小善這話遠稱不上恭敬,甚至已經有幾分送客的意思。
素英與木香都有些驚訝。
宋清嘉卻沒有生氣,抱穩懷中的貓,認真道:「多謝。」
小善動作微頓,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宋清嘉已經轉身向外走去。
離開海棠春塢以後,她停下腳步,看了素英一眼。
主僕多年,素英立刻明白她的意思,轉身去了棲芳院,不多時,方才跟著碧雲去海棠春塢的兩個婆子便跟了出來。
-
棲芳院中,碧雲歇了小半個時辰,心中仍舊咽不下那口氣,越想越惱,起身道:「走,再去海棠春塢。」
丫鬟巧鶯卻沒有立刻跟上,為難地喚了一聲:「姨娘……」
碧雲回頭瞪她,「怎麼了?」
巧鶯道:「方才少夫人身邊的素英過來,將世子安排的那兩個婆子叫走了,說承暉院有差事要她們做。」
碧雲臉色一沉,「承暉院能有什麼差事,非要用她們兩個粗使婆子?她們院子裡人本就那樣多!」
巧鶯小聲道:「大約是少夫人不想讓她們繼續幫著姨娘欺負海棠春塢里那位……」
碧雲也想明白了這一層,氣得咬牙切齒,「分明就是故意袒護那個賤人!」
但她轉念一想,又露出幾分得意,「看來是世子這些時日太寵愛我,連少夫人也坐不住了。她知道自己一個人爭不過我,便想拉攏小善,同那個賤蹄子聯起手來對付我。」
巧鶯愣了一下,但還是點了頭附和:「姨娘說得有道理。」
碧雲輕哼一聲,「少夫人又如何?嫁進侯府這麼久,肚子始終沒有動靜。」
說著,抬手撫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笑容愈發得意,「我如今日日承寵,遲早能懷上世子的子嗣。等我生下兒子,在侯府站穩腳跟,世子心裡還不知會多看重我呢。」
巧鶯問:「那咱們還去海棠春塢麼?」
碧雲腳步一頓。
沒有那兩個婆子,她們幾個人就算去了,也未必製得住小善,她昨日才被小善揪著頭髮踹出門外,可不想再吃一次虧。
碧雲冷哼一聲,重新坐回軟榻,「今日便先饒了她,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那個小賤人。等我懷上世子的孩子,我便叫世子直接將她發賣出去,看她還如何猖狂!」
-
至於海棠春塢,沒了碧雲與兩個婆子攪擾,一天難得清靜。
臨近午時,承暉院那邊素英又親自過來送了一瓶藥膏,說是治跌打紅腫最為有效。
小善打開瓷瓶聞了聞,清苦藥香里透著一點淡淡涼意,的確比她原先用的藥好了許多。
她什麼也沒有說,只叫青杏收下。
午後,陽光不算熾烈。
小善坐在海棠樹下,跟著周嬤嬤學寫字。
昨日她才勉強學會「小善」二字,今日便已經寫得有模有樣。
周嬤嬤問她:「姨娘還想學什麼?」
小善:「碧雲。」
周嬤嬤於是寫下碧雲兩個字。
小善有樣學樣,在旁邊也寫了一遍。
周嬤嬤:「還有呢?」
小善歪過腦袋看她:「周嬤嬤,你叫什麼?」
周嬤嬤一愣,到底是拿起樹枝,在沙地上慢慢寫了三個字:周彩雲。
「奴婢娘家姓周,彩雲是父母給取的小名。進了侯府以後,年紀漸長,旁人便只喚周嬤嬤了。」
小善照著地上的字寫了一遍,周彩雲三個字筆畫不少,她卻只看了一會兒,便記住了所有順序。
小善又跟著周嬤嬤寫了「海棠春塢」與「竹溪村」,握著樹枝,一筆一畫寫得認真。
最初幾個字還略顯生澀,第二遍便已經工整許多,等寫到第三遍時,連轉折與收筆都同周嬤嬤方才寫出的字有了七八分相似。
周嬤嬤看得暗暗吃驚,「小善姑娘從前當真沒有正經學過寫字?」
小善笑道:「村里請先生要花錢。我小時候飯都吃不飽,哪裡有錢讀書?」
周嬤嬤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小善學東西實在太快,再複雜的字,她看過一遍便能記住,多臨摹兩次,甚至連旁人的字跡都能學得相差無幾。
若是她生在尋常殷實人家,從小得了正經教導,未必會比京中那些自幼飽讀詩書的貴女差。
可惜她偏偏無父無母,獨自在鄉野長大,如今又被困在侯府,成了一個連自己去留都做不得主的妾室。
周嬤嬤暗自嘆息,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,只問:「姑娘接下來還想學什麼?」
小善望著泥地上的幾行字,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個名字。
崔嵬。
她知道這兩個字該如何念,卻還不知道落在紙上是什麼模樣。
話到了嘴邊,小善莫名覺得難以啟齒。
周嬤嬤沒有多想,低頭寫給她看。
小善認真跟著臨摹。
傍晚時分,青杏從外頭回來,湊到小善跟前,說道:「姑娘,聽說世子今夜要去承暉院用膳,還會歇在少夫人那裡。」
小善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,目不轉睛盯著地上的三個字。
她忽然問:「嬤嬤,承暉院怎麼寫?」
周嬤嬤便又在地上寫下三個字。
小善認真看了一遍,很快照著寫了出來。
周嬤嬤見她連院落的名字都學了,卻始終不曾提起秦瓚,忍不住問:「姑娘既然在學府中人名,為何不學一學世子的名諱?」
小善神色平靜:「晦氣。」
周嬤嬤: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