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雲揚起的手驟然懸停半空。
宋清嘉邁步進屋，目光先從滿地狼藉上掃過，又落在被兩個婆子制住的小善身上。
小善臉色微白，手邊的食盒被掀翻，米粥與小菜灑了一地，碎瓷片四處都是。
宋清嘉的神色一點點冷了下來。
碧雲慌忙收回手，轉身行禮，「妾見過少夫人。」
宋清嘉瞟她一眼，神色冷淡，「曹姨娘似乎格外喜歡海棠春塢。」
碧雲怔怔抬眸，「少夫人何出此言？」
宋清嘉冷笑，「你昨日來，今日也來，不是喜歡海棠春塢又是什麼？既然你這樣喜歡這裡，不如我去同母親說一聲，將海棠春塢給你，再讓小善搬去棲芳院。」
碧雲臉色微變。
棲芳院比海棠春塢寬敞一倍不止，裡面的陳設也都是秦瓚昨日才叫人重新布置的，她才搬進去一日，怎麼捨得讓出來？
她連忙賠笑：「妾並沒有這個意思，實在是小善昨日欺負了妾，世子吩咐她向妾賠罪，她卻始終不肯低頭。妾這才過來……」
「昨日她欺負你，世子不是已經罰過了麼？」
「可她昨日……」
宋清嘉直接打斷：「怎麼，她今日也欺負你了？」
碧雲一噎，看了小善一眼，不情不願地回答：「今日……沒有。」
「既然沒有，你一大早跑來這裡砸了她的早膳，還要掌摑她，是想做什麼？」
宋清嘉語氣不重，卻聽得碧雲心頭髮緊。
「曹姨娘，世子抬舉你，是世子的事。可是侯府內院的規矩，仍舊由我這個世子夫人作主。什麼時候輪到你越過我，私自對旁人動用家法了？更何況，她與你同為侯府妾室，你哪裡來的權力？」
碧雲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。
她仗著秦瓚寵愛，可以在小善面前耀武揚威，卻萬萬不敢公然得罪宋清嘉。
畢竟，這位才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，身後還有尚書府與長公主，便是趙夫人，對這個兒媳也要給幾分顏面，她一個剛從丫鬟抬上來的妾室，如何敢同她爭搶？
碧雲勉強擠出笑臉，「少夫人誤會了……妾實在是一時心急，這才失了分寸。」
宋清嘉眸光冷銳，「既然知道失了分寸，還不出去？」
碧雲嘴唇動了動，到底不敢繼續辯解，最後瞪了小善一眼，灰溜溜退了出去。
屋內終於安靜下來。
青杏趕忙蹲下收拾滿地碎瓷，又忍不住抬頭看了宋清嘉一眼，眼中滿是感激。
小善卻依舊坐在床邊，神情有些戒備，她一時半刻猜不透宋清嘉為何突然來到海棠春塢。
宋清嘉對上她的目光，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開口。
從前她處處防備小善，認為小善留在侯府是想同她爭奪秦瓚，甚至在許多事情上有意為難過她，如今卻要為了貓兒，親自登門求她幫忙。
正斟酌著，屋外忽然傳來一聲細弱的貓叫。
小善神色微怔，側目望去，「有貓？」
宋清嘉輕咳一聲，解釋道：「我二哥哥昨日從外地回來，送了我一隻獅子貓。只是那貓兒自從進了侯府，便一直不吃不喝，今日連精神也沒有了。」
她停頓一下，「聽說小善姑娘從前在鄉下獨自生活，或許懂得如何照料貓兒。若是你眼下得空，能不能替我看一眼？」
小善看了看地上被打翻的早膳，又看向宋清嘉。
她對宋清嘉的心情其實很複雜。
宋清嘉從前的確記恨過她，也暗中給過她不少難堪，可是聽周嬤嬤說，她被秦瓚抓回來以後，海棠春塢的吃食之所以沒有遭到剋扣，是因為宋清嘉親自發了話，方才若不是宋清嘉及時趕到，碧雲那一巴掌只怕已經落在了她臉上。
更何況，貓兒終究是無辜的。
小善最終點了頭：「將貓抱進來吧。」
宋清嘉眸色一松，叫了一聲：「木香。」
木香連忙提著竹籠走進屋裡。
籠中的獅子貓聽見動靜，勉強掀了一下眼皮，又很快將腦袋埋回前爪間。
宋清嘉打開籠門，將它抱了出來。
小善伸出手，宋清嘉便將貓兒輕輕放進她懷裡。
那隻獅子貓原本一直懨懨的，被小善抱住以後，大約是聞到了陌生氣息，終於有了一點反應，睜開那雙一藍一黃的鴛鴦眼，細細叫了一聲。
小善一手托著它的身體，一手順著脊背慢慢摸下去。
她先看了貓兒的眼睛與口舌，又摸了摸它的耳朵和四肢，最後將掌心貼在它的肚腹上，輕輕按了幾處。
獅子貓雖然不大高興，卻沒有疼得掙扎，也沒有發出尖銳叫聲，把四隻爪子往身體下面收了收。
小善問：「它昨日可曾吐過，或是腹瀉？」
木香連忙搖頭，「都沒有，只是不肯吃東西，也不肯喝水。」
「路上趕了多少日？」
宋家僕從已經將這些事情交代過，宋清嘉答道：「從臨州到京城，走了七八日。聽說途中換過兩次車，進京以後又先送去了宋府。」
小善點了點頭，「應當沒有什麼大礙。」
宋清嘉仍舊擔憂，「可它已經一日一夜不吃不喝了。」
「貓兒看著膽大，其實最是謹慎。」
小善輕輕撓了撓貓兒的下巴，「它趕了這麼久的路，途中又換了幾次車，到了京城以後，四周的氣味、聲音和人全都不同。它不知道這裡安不安全，心中害怕，自然不肯吃東西。」
宋清嘉認真聽著，「那該如何是好？」
小善道：「不要總是抱它，也不要圍著它看。尋一間安靜的小屋，將竹籃放在避光的角落裡，讓它有地方躲著。吃食也不必擺得太多。可以將雞肉煮熟，撕成小塊，不要加鹽與香料，趁著還有一點溫熱時放在旁邊。水要時常換乾淨，最好不要緊挨著食物放。」
宋清嘉一一記下，「若是它還是不肯吃呢？」
小善看了看懷中的貓，「你們都出去，等四下無人了，它或許會自己出來。今夜以前，只要它肯喝水，肯吃上一兩口東西，便沒有大礙。」
木香忍不住問：「要不要餵些藥？」
「它又沒有生病，為何要餵藥？」
小善抬眼看她，「人受了驚嚇，尚且吃不下飯。貓兒又不會說話，胡亂灌藥，反倒容易將它折騰出病來。若是到了明日仍舊什麼都不吃，或是開始嘔吐、腹瀉，那才要請懂得醫治牲畜的郎中過來給它吃藥。」
木香恍然大悟，連忙點頭。
小善又低頭看了看貓兒，手指在它頸下輕輕撓了兩下。
獅子貓舒服得眯起眼睛，竟在她懷裡發出一陣極輕的呼嚕聲。
宋清嘉看得心中滿是驚訝。
從昨日到現在，這貓兒在她面前都蔫蔫的，沒想到到了小善懷裡，不過片刻便放鬆下來，「它……似乎很喜歡你。」
「貓兒狗兒的，都喜歡我。」
小善隨口說了句，將獅子貓遞還給她，「好了，帶它回去吧。照我說的做，過上半日應當便有精神了。」
宋清嘉接過獅子貓。
小善看了一眼地上殘餘的米粒，「我還要繼續吃早飯，便不留少夫人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