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在海棠春塢時,碧雲只顧著同小善爭吵,壓根沒有留意門口木香手中竹籠。
棲芳院裡伺候的人與其他院落來往不多,因此她到現在也不知道,這隻獅子貓是宋家二公子特意送給宋清嘉的。
小善抱著貓,慢慢抬眼看她。
碧雲以為她不服氣,冷笑道:「看我做什麼?難道我說得不對?世子與少夫人心慈,未必會管你養些什麼東西。不過我奉勸你將它看好了,今日也便罷了,往後它若再敢湊到我面前,我一定叫人將它剝了皮,煮熟了吃!」
小善低頭順了順貓兒炸開的長毛,隨後轉向宋清嘉,「少夫人放心,我一定照看好你的小貓,不會讓它輕易被曹碧雲剝了皮,下鍋煮著吃。」
碧雲仍舊沒有反應過來,張口便道:「你故意在少夫人面前獻殷勤,難不成少夫人便會向著你,保護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她聲音戛然而止。
你的小貓。
方才小善說的不是我的小貓,而是你的小貓。
碧雲心口猛地一跳,遲鈍地抬起頭。
宋清嘉坐在上首,面上那點喜色早已經褪得乾乾淨淨,神色清冷地看著她,一旁的木香更是滿面怒容。
碧雲腦中轟然一響,終是明白過來,這隻貓壓根不是小善養的。
「少、少夫人……」
碧雲雙膝一軟,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,連連磕頭請罪,「妾不知道這是您的貓!妾愚鈍,方才又受了驚嚇,這才口不擇言。妾不是有意踢傷貓兒,更不是有意冒犯少夫人!」
宋清嘉不語。
碧雲心中愈發慌亂,「少夫人如今有了身孕,最忌動氣。您千萬不要因為妾這點小錯氣壞身子,否則損傷腹中胎兒,妾便是萬死也擔不起啊!」
小善斜她一眼。
她倒是聰明,知道宋清嘉看重腹中孩子,故意把孩子搬出來做託詞,說得好像宋清嘉要是繼續發怒,便是不顧自己的身體與孩子。
木香卻是忍無可忍,呵道:「還不住嘴!方才一腳踹了貓兒還不算,又張口畜生,閉口玩意兒,還說喜歡養貓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鄉下人。如今知道這是少夫人的貓,便又改口說自己受了驚嚇?你既然不養這隻畜生,難不成你便是京城裡金尊玉貴的小姐了?」
碧雲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木香毫不客氣地繼續道:「你服侍世子才幾日,便真當自己是什麼侯爵夫人了不成?說到底,不過是個丫鬟出身的妾室,也敢在承暉院裡作威作福!這隻貓可是我們二公子從臨州帶回來,特意送給少夫人的。也就是少夫人心慈,不願同你計較。若是放在宋家,你敢踹它一腳,打你十板子都是輕的!」
碧雲跪在地上,身體抖如篩糠,半個字也不敢反駁。
宋清嘉終於開口:「木香。」
木香勉強住了嘴,「少夫人。」
宋清嘉看了她一眼,語氣平靜:「曹姨娘如今是世子放在心尖上疼愛的人,難免比旁人金貴些。你這般當眾斥罵她,若她回頭在世子面前哭訴,說你仗著承暉院的勢欺負她,你叫我是責罰你的好,還是不責罰你的好?」
木香低下頭,「奴婢知錯。」
宋清嘉聲線溫涼:「若是罰得輕了,曹姨娘未必能消氣,若是罰得重了,我又捨不得。難不成叫你同小善姑娘一樣,也去院子裡跪上幾個時辰,跪到曹姨娘滿意為止?」
碧雲臉色愈發難看。
宋清嘉看似是在責備木香,實際上每一句話都在諷刺她仗著秦瓚的寵愛,隨意折辱旁人,偏偏她又無法反駁,只能跪在地上,將頭垂得更低。
宋清嘉這才看向她。
碧雲心口懸緊,以為她終於要處置自己。
沒成想,宋清嘉只是伸手端起桌上茶盞,淡聲道:「我還要喝安胎藥,曹姨娘,你回去吧。」
碧雲怔住。
就這樣?
她踢了宋清嘉的貓,還說了那樣多難聽的話,宋清嘉竟然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,更沒有責罰她?
碧雲難以置信地抬起頭。
宋清嘉卻已經移開目光,顯然不願再多看她一眼。
小善也沒有心思繼續留在這裡,上前兩步,將懷中的獅子貓遞給木香。
「它沒有傷到骨頭,只是受了驚。抱回安靜的地方,讓它自己待一會兒就行。」
木香連忙小心接住。
小善直起身,「我走了。」
她沒有說妾告退,也沒有再行禮,轉身便出了屋子。
木香望著她離開的背影,嘴唇動了一下,到底沒有出言責怪。
從前她只覺得小善出身鄉野,不懂規矩,還總想著搶走世子的寵愛。
可木香漸漸意識到,那份寵愛,小善似乎是壓根兒不想要的,她想方設法逃出去,如今更是不願意多看世子一眼。
她覺得小善並沒有想像中那樣討厭,小善懂得照料小貓,為少夫人分憂解難,其實頗有幾分本事。
碧雲仍舊跪在地上。
直到宋清嘉又看了她一眼,她才如夢初醒,連忙磕頭道:「妾告退。」
她手腳發軟地站起身,低著頭退出了承暉院。
直到走出院門,碧雲才長長吐出一口氣,摸了摸仍舊發燙的臉頰,又回頭看了一眼承暉院,忍不住問:「少夫人方才為何沒有責罰我?」
巧鶯搖頭,「奴婢不知。」
碧雲瞪她一眼,「你整日跟在我身邊,有什麼事情是知道的?」
巧鶯被罵得縮了縮脖子。
跟在後面的翠屏猶豫片刻,開口說道:「姨娘,奴婢倒是聽說過,少夫人從小便很喜歡貓。」
碧雲腳步漸漸慢下來,「她很喜歡貓?」
翠屏點頭:「是啊,府上人都這樣說,先前少夫人還叫人拿了魚肉去餵府上那些野貓呢。」
碧雲若有所思。
宋清嘉如此喜歡貓,那隻白貓更是她二哥尋來送她的。
可她方才不僅踹了那貓一腳,還當著她的面罵貓是畜生,按理說,宋清嘉即便礙於身份不親自發怒,也該叫底下人責罰她一頓,可宋清嘉只是輕輕揭了過去。
為什麼?
思來想去,碧雲也只能想到一個緣由,自然是因為世子如今寵愛她,宋清嘉縱然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,也害怕懲罰了她,世子會因此不高興。
在這樣的高門大戶,得寵是最緊要不過的了。
碧雲方才在屋裡生出的恐懼一點點散去,臉上多了幾分笑模樣,得意道:「看來世子對我的寵愛,已經到了連少夫人都不得不顧忌的地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