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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築京觀,最狂虎將

2026-09-15 09:20:43 作者: 春天來了

  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,追出去的兵馬一隊一隊地回來了。

  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來,沿著灘涂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線。

  回來的兵渾身都是血。

  甲冑上,臉上,刀上血一層疊著一層,被海風吹乾了結成深褐色的殼。

  可這些人臉上都帶著笑。

  打了這麼多年仗,頭一回正面把倭寇打垮,頭一回追著他們跑。

  壓在胸口那口氣,今天總算吐出來了。

  有個老兵把刀往地上一插,仰頭喊了一嗓子,喊完自己先笑了,周圍的人跟著笑。

  笑聲在灘上滾了一陣,混著血腥味和海腥味。

  洪九走在最前頭,肩上扛著刀,一身血,見了趙烈只咧嘴笑了一下,什麼也沒說。

  秦猛跟在後頭手裡提著兩把卷了刃的刀,走路一痛一拐。

  腿上不知什麼時候挨了一刀,他自己都沒顧上看。

  隊伍後頭,幾十個傷兵被同伴架著,背著慢慢往回撓。

  有一路走一路罵的,也有一聲不吭的。

  趙烈帶人回到海門堡時夜幕已降臨。

  堡門大開,火把照得兩排通紅。

  鐵無雙迎出來,甲上,臉上全是血污,左肩那條布條鬆了肉翻在外頭。

  他走到趙烈面前,抱拳深施一禮。

  「大人,卑職幸不辱命,與一眾將士守住了海門堡,沒讓倭寇破城。」

  趙烈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  「辛苦你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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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卑職不辛苦。」鐵無雙抬起頭,眼裡還燒著火,「這一戰不只卑職在拼,所有守城的弟兄都在拼命。尤其鄭總管,一介女子親自登城坐鎮,從第一天交戰到今日決戰都守在上面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實打實地服氣。

  鄭秋棠沒提刀廝殺,可她站上城樓那一刻本身就是在參戰。

  牆上的兵都看得見,東家娘子不走那就誰也不能退。

  趙烈四下掃了一眼沒見著鄭秋棠。

  他料想她女子身份,多半還留在堡內。

  牆根下,屍首還在一具一具往外抬。

  有的用門板抬,有的用草蓆裹,抬到堡外一片空地上一字排開等著登記造冊。

  有個兵蹲在一具屍首前,一遍一遍地擦他臉上的血,擦乾淨了才認出是誰,坐在地上半天沒起來。

  「即便她坐鎮城樓,也離不開所有將士浴血拼殺。」趙烈道。

  鐵無雙沉默了一下,聲音低了下去。

  「卑職打掃戰場,點了數。倭寇屍體一千四百二十八具。海門堡千餘守軍參戰,戰死五百零八人,損失過半。」

  說到最後一句他喉頭哽了一下。

  五百零八個人。

  前些天還在一塊兒吃飯,罵娘,賭錢的那些人,如今一個個躺在牆根下等著人抬走。

  鐵無雙說不下去了。

  他帶兵帶了半輩子,見過死人,可從沒一次死這麼多。

  這些人是他一個一個招來的,有的還是他家鄉來的後生,來的時候怯生生叫他一聲鐵百戶。

  可他心裡也明白另一件事。

  損失一半兵力卻沒崩潰,還能一直堅守到最後。

  這支部隊的戰力,已經稱得上悍卒了。

  趙烈站在那兒,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所有戰死的士兵都要登記造冊。等戰果統計出來,再安排獎勵和撫恤。」

  「絕不會出錯。」鐵無雙道。

  沈闊也下了馬,走過來。

  「我這一路回來,也帶回二百多具屍首。」

  他身後的輕騎還牽著馬站在堡外,一個個氣喘吁吁,人馬都是泥。

  有的人馬背上還搭著繳來的刀槍,撿來的旗子亂七八糟一大堆。

  鐵無雙在心裡算了算,抬頭道。


  「這麼算我們斬殺的倭寇差不多一千七百人。這批屍首怎麼處置,焚燒還是就地掩埋。」

  「焚燒最乾淨,不留隱患。」沈闊道。

  趙烈沒接話。

  他想起海門堡死的那五百零八名弟兄。

  想起被燒成灰的村子,想起被拖走的女子,想起牆上那些半邊臉被砍爛,還死死抱著倭寇往牆下滾的兵。

  殺意一層一層翻上來,壓都壓不住。

  「倭寇殺我百姓,掠我財貨,如此深仇大恨豈是一把火能了結的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在地上。

  「一千七百餘具倭寇的屍首,就在海門堡外的海口築京觀。」

  沈闊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他愣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這兩個字他在軍中聽過,也讀過。

  把敵人的屍首堆成小山,蓋上土,讓後人來看。

  真要說起來這不是給死人立的,是給活人看的。

  一千七百具說不上多,漢唐那會兒的京觀,動輒幾萬,十幾萬。

  可築京觀這件事,從來不看規模大小。

  再小的京觀也是對倭寇最大的羞辱。

  那等於指著海對面說,來犯者就是這個下場。

  他甚至可以想見,這話傳到海對面會變成什麼。

  那些在酒館裡吹噓南下搶了多少的浪人,會先閉上嘴。

  「趙兄弟。」沈闊斟酌著開口,「一旦築京觀的消息傳到倭國恐怕會引起不小的震動,萬一九鬼水軍傾力介入,局面就棘手了。」

  趙烈道。

  「九鬼水軍遲早要來。若早些來我們不好辦,也擋不住。現在沒什麼可怕的。等各所繳獲的船隻牲口運回來,我們有充足的船隊與物資,兵力進一步增強可以與倭寇一戰。更何況倭寇不是鐵板一塊,內部也爭權奪利未必敢傾巢而來。他們要來我們奉陪到底。打得一拳開才能免得百拳來。讓倭寇知道我們不好惹,知道打我們要付出慘痛代價,海疆才能有安寧。」

  沈闊看著他,心裡那點猶豫一點一點散了。

  他也是行伍出身,知道求和是什麼下場。

  昔年大魏與倭寇立過約,白紙黑字寫了互不侵犯。

  可倭寇得了好處,轉頭就找個由頭南下偷襲,一夜之間燒了幾個村子,死了多少人誰也沒數清。

  對這樣的人講道理沒用。

  非得打痛一次。

  何況,築京觀的消息傳開也需要時間。

  這麼大的海疆,各方勢力爭權奪利,誰也不會一天到晚盯著海門堡這一座小堡。

  「我聽趙兄弟的,安排人在海口築京觀震懾倭寇。」

  「辛苦沈大哥。」趙烈道,「你先去歇息。」

  沈闊一擺手。

  「你連日奔襲,身子不是鐵打的。等東臨,西灣各所押送的物資回來,我再叫你商議。」

  趙烈與沈闊告辭,把後續的安排交代給鐵無雙,轉身回營房。

  營房裡點著一盞燈。

  鄭秋棠正坐在燈下寫冊子,聽見門響,猛地抬起頭筆都掉了。

  「夫君。」

  她幾步跑過來,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。

  摸到血手一抖。

  再摸,發現那血不是他的,才長長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倭寇攻城,你去城樓親自坐鎮辛苦了。」趙烈的聲音軟下來。

  「妾身不辛苦。」她仰頭看他,眉頭慢慢皺起來,「夫君一路奔襲,連番征戰,好好歇息吧。」

  趙烈點頭。

  他連水都沒顧上洗,在鄭秋棠伺候下脫了甲冑,往床上一躺。

  奇怪的是方才在堡外,奔襲時精神緊繃,身子也還撐得住。

  這一徹底放鬆下來,眼皮就像掛了石頭。

  他閉眼便睡,很快響起了微鼾。

  鄭秋棠坐在床邊,看了他很久。

  他年紀不大啊。


  可就是這麼個人,先破黑鯊殘部,再奔鬼木幫,青鬼幫,兩天兩夜沒合眼又趕回來參戰。

  這麼高強度的廝殺,鐵打的人也扛不住。

  她替他掖好被角,把他露在外頭的手塞回被子裡,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。

  燈芯爆了一下。

  她吹了燈,沒走,就在床邊坐著。

  黑暗裡,她伸手在他額頭上試了試,又試了試自己的。

  怕他發熱。

  外頭,抬屍首的腳步聲一直響到後半夜。

  她聽著,一點一點把頭靠在床沿上。

  趙烈這一覺,睡到了第二天下午。

  醒來時天光從窗縫裡漏進來。

  他伸了個懶腰,骨頭嘎嘣響。

  年輕底子好,一覺就把人補回來了。

  他起身叫人打水沐浴更衣。

  熱水一泡,渾身的酸痛都鬆開了。

  鄭秋棠在屏風外頭伺候,替他換了乾淨衣裳,又拿熱巾子給他擦頭髮。

  兩人說了幾句閒話,帳子放下來一室皆春。

  出來時趙烈神清氣爽,去伙房吃了兩大碗面,又啃了半隻雞。

  吃飽了,他出了堡往海口去。

  京觀已經堆起來了。

  昨兒沈闊就調了人,起了石灰和泥土。



  先把屍首一層一層碼起來,撒上石灰,再夯土封冢層層疊壓,最後壘成一座小丘。

  趙烈到時,土丘已經封好了。

  不高。

  一千多具屍首,堆不出多大的陣勢。

  可它就在那裡,壓在海岸線上,黑黢黢的像誰在海邊釘了一顆釘子。

  土丘前頭插著幾塊木板,寫著海門堡之戰,殲倭一千七百。

  海邊風大,木板被吹得直晃,晃得人心口也跟著一下一下發緊。

  沈闊正在邊上看著工匠收尾,見他來了迎上來。

  「京觀已成,只差刻寫戰功,立碑。石碑我也安排了,很快就送來。」

  趙烈看著那座土丘,沒有半點悔意。

  要讓敵人好好說話,靠的不是嘴皮子講道理,而是拳頭。

  敵人肯坐下來跟你講道理,不是因為他良心大發,是因為他嘗過挨揍的滋味知道怕了。

  不多時刻碑的人抬著石碑來了。

  碑不厚,字也不多。

  上面寫著這一戰的經過,著重寫了趙烈三日轉戰,連破黑鯊殘部與鬼木,青鬼兩幫三寨,又殲滅來犯的三千餘倭寇。

  趙烈從頭看到尾,沒有異議。

  「就這個。」

  沈闊在旁看著,忽然道。

  「這碑往後立在這兒,一百年都在。」

  京觀既成,兩人往回走。

  走到半路,一個士兵騎馬奔來,翻身下馬滿臉喜色。

  「大人。東臨,西灣,青嶼,白沙各所押解的物資都到了海門堡,船隻牲口都到了。」

  沈闊一聽,腳步都加快了。

  「趕緊回堡,把船隻牲口分配好。」

  趙烈心裡慢慢騰起一片熱。

  從踏上海門所那一天起,他就知道。

  手裡有多少人,多少船才說得上多少話。

  分配繳獲,就意味著海門堡要收穫了。

  「走。」他大步往堡里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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