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門堡外,還是那副樣子。
灘涂上的血跡被日頭曬得發黑,屍首早清理過了。
可踩爛的泥,斷掉的箭,燒焦的木板,還亂七八糟地攤著。
海風一陣一陣吹過來,把那股子腥味往人鼻子裡灌。
海上,船隊一條接一條地靠岸。
牲口是從艙里趕下來的,一群一群。
牛,馬,驢,還有幾頭駝東西的騾子,擠在灘上叫成一片。
快船靠得整整齊齊,船板結實,船身輕捷,一看就是好船。
這些船是從三處倭寨里繳來的。
黑鯊殘部的船最雜,什麼都有。
鬼木幫的船最好,一看就是常年打魚,常在海上泡地。
青鬼幫最少,稀稀拉拉十幾條,還帶著被火燒過的痕跡。
從船上下來四個人。
東臨百戶何顯,西灣百戶衛通,青嶼寨魯大山,白沙百戶曹振。
這四家都是臨海縣境內的邊所,歸沈闊統轄。
前些日子趙烈定計,四所負責抄倭寇三寨的後路,押送繳獲。
如今東西都到了,人也都來了。
何顯站在灘上,看著那些船眼睛都直了。
尋常漁船不值幾個錢。
可這些是倭寇的快船,用料好,造得講究,一條拉去賣就是不小的銀子。
十條,就是一大筆。
他湊到衛通身邊,壓低聲音笑道。
「上回跟著趙大人撿漏物資歸了我們。這回繳獲也不少,雖是沈把總和趙大人安排的,可咱們來回奔波也不容易。怎麼也該分上十條船,幾百頭牲口吧。」
衛通微胖,笑起來一團和氣,說話卻比何顯穩。
「沈把總如今是游擊將軍,更是臨海駐軍主將,趙大人更是見過皇帝的。咱們拿多少得看他們安排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覺著,十條船可不容易。」
魯大山和曹振都揣著手,誰也不表態。
何顯三十出頭,眼睛活嘴也快,是四個人里最先開口的。
他在東臨所當了五年百戶,年年上報折損,年年領著殘兵守海岸。
衛通胖,肚子先到人後到,看著和善這種人最難纏。
話說得滴水不漏,好處卻一點不吃虧。
魯大山是青嶼寨的頭,黑,壯,像在風浪里泡大的。
曹振年紀最大,鬢角白了,話最少眼睛一直盯著那些船。
說著,趙烈與沈闊聯袂而來。
四個人一齊上前拜見。
趙烈點頭致意,隨後看了沈闊一眼。
意思很明白,沈闊是老大哥又是臨海駐軍主將,這場面該他來說。
沈闊卻沒順著他。
「各家繳來的船隻牲口都到了,該分配了。」他環視一圈,道,「只是這事不該我定,該由趙烈來定。趙烈槍挑敖鯊,入京面聖,深得陛下器重。丞相裴玄賜他令牌,許他擴軍備戰,便宜行事。趙烈如今雖是海門堡百戶,卻見官大一級。」
他這是故意的。
何顯和衛通的臉色,都變了。
可親賜令牌,深得陛下器重這兩句一出來,意思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那不是一般的恩典,那是把這個人架在了檯面上。
沈闊還沒說完。
「連郡城的陸將軍見了趙烈也要敬重三分,何況我這小小的把總。」
趙烈在旁邊聽著沒插嘴。
他知道沈闊為什麼要這麼講。
這一灘人,各有各的算盤。
不給趙烈立住一個足夠高的台子,接下來分配物資非得扯皮不可。
風一吹,灘上靜了一瞬。
何顯剛才心裡那點小算盤,散了。
他原先想的,是自己來回奔波一場怎麼也該多分些好處。
可這會兒他改了主意,好處算什麼,跟上這麼一個人往後才有大前途。
「請趙大人示下。」他一抱拳。
衛通,魯大山,曹振也齊聲表態,聽從安排。
趙烈道。
「沈大哥還是你來分,你是臨海駐軍主將。」
「我是主將,可你是丞相親自安排的人。」沈闊答得乾脆,「何況這一戰的謀劃本就是你定的,深入敵後廝殺也是你,你分物資理所應當,別再推辭。」
趙烈不再推辭。
「既然沈大哥這麼說我就統籌安排。先請幾位各報繳獲。」
何顯道。
「東臨所繳獲快船六十三條,牲口一千二百頭。」
衛通道。
「西灣所繳獲快船四十六條,牲口八百五十頭。」
魯大山道。
「青嶼寨繳獲快船三十二條,牲口九百頭。」
曹振道。
「白沙所繳獲快船二十八條,牲口六百餘頭。」
趙烈在心裡算了算。
共一百七十餘條快船,三千五百餘頭牲口。
他抬起頭。
「這批物資不算多,但對海門堡很重要。統一分配,東臨,西灣,青嶼,白沙各領快船十條,牲口四百頭。沈大哥領快船五十條。剩下的八十條船,我留下。各家領完之後的牲口由我和沈大哥均分。諸位意下如何。」
何顯心裡轉得飛快。
他偷眼看趙烈,見那人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站著,手按在槍桿上。
可就這一站,比什麼話都重。
昨天這個人還在海里追著鬼木伊三,一槍把人心口捅穿。
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句怎麼也該分上十條船,後背忽然涼了一下。
十條船,加起來值上千兩。
可剛才那幾句話,還在耳朵里響。
他一咬牙。
「我那份快船都留給您,牲口我收下。」
衛通跟著咬牙。
「我也不要船,都給趙大人。」
他心裡在滴血。
十條良船,賤賣也值上千兩。
可他也能算清另一筆帳。
趙烈若真如沈闊所說,是皇帝器重,丞相放權的人,那十條船換一份交情未必虧。
魯大山,曹振沒說話。
趙烈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兩位的好意我心領了,船你們各自帶回去。賣掉換錢,或是組建水卒隨你們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不過我多說幾句。陛下曾讓我留京,我執意回海門堡就是要繼續打倭寇。這次倭寇吃了大虧必定還會再來,下一戰不會太遠。你們借這批船組建水卒,增強戰力,下次再與倭寇交戰我可以帶你們一起去立功。」
這話一落,何顯的眼睛亮了。
「我聽趙大人的,回去就組建水卒。」
「我也一樣。」衛通道。
魯大山,曹振也連聲附和。
趙烈看著他們,把最後一句也說了。
「諸位怎麼安排全憑自願。這次大獲全勝的經過,以及諸位的付出,我都會如實寫成奏摺,送進京城呈給丞相。尤其是沈大哥統籌各方,親自帶兵牽制倭寇,又趕來馳援保住了海門堡,助我殲滅倭寇。何百戶等人也各自出兵抄了倭寇三寨的後路,才有這場大勝。」
這話一出,灘上像燒開了鍋。
沈闊的臉色變了變,一拱手。
「趙兄弟,謝了。」
他這些年守在海邊,打了多少仗,死了多少兵,從來沒往京城遞過一個字。
遞上去也沒人看。
今天趙烈當眾說了這句話,等於把功勞記在了他名下。
何顯激動的聲音都高了。
「我把船帶回去編練水卒,下次戰事我跟著您一起參戰。」
衛通也激動。
他這輩子最窩心的,就是沒背景,沒門路。
守著一個小小的百戶所熬到頭髮白,也熬不出一個出頭之日。
如今機會擺在面前。
雖然有風險,可升官哪有不冒風險的。
「我西灣所上下聽憑調遣。」
魯大山更乾脆,抱拳道。
「我青嶼寨也一定練好水卒,誓死追隨大人。」
曹振道。
「我也聽從安排。」
沈闊最後開口,只說了一句。
「我就一句話,你吩咐,我執行。」
趙烈點了點頭。
「取勝之後到倭寇做出反應還有一段時日。這期間大家各自募兵,備戰,全力擴軍。丞相許我便宜行事,我給你們擴軍的權限。只要養得起儘管擴。諸位想立功的就動起來,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。」
沈闊聽得熱血往上涌。
這些年在海邊上當兵,日子是熬出來的。
軍餉常拖,器械常缺,報上去的功勞常沒下文。
有人熬不住了,就去當水匪。
有人熬到底,也不過是守著一段海岸線,看著對岸的倭船一年比一年橫。
今天頭一回,有人把話說到了明面上。
功勞要報上去,兵要擴,仗要打。
「我臨海縣此前千餘駐軍,這回也要進一步募兵擴軍,儘快形成戰力。」
眾人鬥志昂揚,聲氣一陣高過一陣。
談罷,沈闊,何顯,衛通等人各自領著分配到的船與牲口返回,急匆匆地去安排。
灘上一下子空了大半。
人散了。
趙烈站在灘上,看著那些船一條一條被拖走,心裡反倒慢慢靜下來。
接下來還有一堆事。
他把船貨交給鄭世平管理。
船要點數,牲口要入欄,糧貨要分倉。
又帶了幾個兵,去堡外那片空地給戰死的將士上香。
碑還沒刻完,空地上插著一排排木牌,風一吹,木牌上的名字晃得人眼酸。
趙烈一一行過禮,最後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。
他記得這裡的每一張臉。
火頭軍那個總愛討價還價的老張,在第三次攻城的傍晚被一箭射穿了喉嚨。
還有個剛滿十六的新兵,上前一夜還跟同伴吹牛說等打完了要去臨海縣看燈。
這些人,他都記得。
回去之後,他讓鄭秋棠核發封賞撫恤。
立功的嘉獎,戰死的撫恤,一家一家都要送到,不許拖欠,不許剋扣。
鄭秋棠翻開冊子一筆一筆地勾,勾到後半夜,眼睛都熬紅了。
趙烈又命鄭世平通知募兵,把條件貼出去。
三餐管飽,晌午有肉,兵餉二兩,先鋒營三兩,戰死撫恤足額。
貼出去的當天下午,堡外就排起了隊。
有從內陸逃荒回來的,有別地所里跑出來的老卒,還有幾個半大的小子謊報歲數非要頂上來。
鄭世平站在那兒一個一個看,看得上就點頭,看不上的就讓回去誰也不許鬧。
最後,他親自看了一遍戰事奏報,逐字逐句改了幾處,才讓人火速送往京城。
送走送信的人,天已經亮了。
趙烈站在堡牆上,望著北面的海。
那邊一片平靜,什麼都看不見。
過了這片海,是鬼頭礁的焦土,是鬼木幫,青鬼幫的斷牆。
再過去,就是那些從沒停過的島。
可他知道,風只是在攢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