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帝都薊城。
風從北面刮過來帶著土腥氣,撲在臉上已經有了冷意。
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,走得比往常快。
牆根下的老樹葉子落了滿地,被風卷著滿街跑。
丞相署衙里,裴玄正低頭看摺子。
一份,兩份,三份,案上摞得老高。
今年地方收成不好。
北邊旱,南邊澇,幾處郡縣的秋糧打了對摺,流民一天比一天多。
各郡太守的摺子一封接一封往上遞,說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請朝廷撥錢糧賑災。
摺子上寫得很苦。
某縣餓死七百餘口,某郡流民聚於城外三四千,某處已有報糧的事。
字裡行間,都是求字。
大魏的庫房裡,究章還有多少。
裴玄一份一份看完,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最後都放下了。
不批。
他心裡有一本帳。
大魏不比中原那些王朝。
人家土地肥,商賈盛,隨便挪一挪就是幾百萬石糧。
大魏東南一帶地瘠民貧,海疆上還有倭患,有天災,日子本就過得緊。
朝廷手裡那點錢糧,看著是個數,真要放出去,一郡放了,旁邊的郡就都來請。
一請再請,最後誰也吃不飽。
不能開這個口子。
不到最危險的時候,不輕易放糧。
他提筆在摺子上批。
「著地方自籌錢糧賑濟,先安流民,不得生亂。」
批完最後一份,裴玄把筆一放靠在椅背上。
內憂之外,還有外患。
南邊那個敵國這幾年虎視眈眈,一步一步往北壓,邊關的摺子月不斷。
海防那邊,倭寇又從沒消停過。
國里有矛盾的時候,若是外頭打贏了倒還能壓一壓,轉一轉。
偏偏南邊跟敵國交手,屢屢不順。
折損的兵將,丟掉的城池,報上來的數目一次比一次難看。
南邊的奏報他每一封都留著。
丟的城,退的兵,陣亡的將,一份一份壓在案角,像一塊一塊石頭越壓越沉。
朝會上有人提過議和,他沒準。
也有人提過增兵,他沒準。
增兵要錢要糧,要無數人的命填進去。
眼下這個家底,填得起嗎。
他閉上眼,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個人。
那小子在海門堡,也不知道打出名堂沒有。
正想著,門帘一挑,一個小吏匆匆進來。
「丞相,趙烈派了傳信兵入京,在皇城外求見。」
裴玄眼睛一睜,人也坐直了。
「帶進來。」
傳信兵風塵僕僕,靴上全是泥,一進門就跪下行禮,雙手高舉奏摺。
裴玄接過來,展開就看。
他看得很快,可越看越慢。
看到一半,手指頭不自覺地在案上敲了起來。
踏平鮫牙寨。
佐佐木雄糾集大軍南下。
出其不意深入敵後,連破黑鯊殘部與鬼木,青鬼兩幫三寨。
斬倭寇一千七百餘,繳獲快船一百七十餘條,牲口三千餘頭。
看到最後一行,裴玄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好。」
這幾年跟倭寇交手,從來沒順過。
守,守得憋屈。
打,打得窩囊。
朝廷每年撥下去的軍費像水一樣流出去,報上來的卻總是失守,敗退,折損。
趙烈先滅鮫牙寨,再破三寨,又回堡把那三千多來犯的倭寇一口吃掉。
這一仗,打得漂亮。
他這些年最怕聽見的一句話,就是海疆無礙。
那是報喜不報憂的套話。
真無礙,哪來這麼多哭著求錢的摺子。
趙烈不一樣。
趙烈遞上來的,是數。
多少船,多少牲口,多少顆腦袋。
「你一路辛苦了。」裴玄合上摺子,站起身,「就在署衙候著,本院去就回。」
他拿著奏摺,抬腳就往宣政殿去。
宣政殿裡,景元帝魏珩正在批閱奏章。
這些年,他與裴玄之間一直平穩。
魏珩敬重這位尚父,年紀越長禮數越周全。
每逢裴玄入見,他都要起身迎一迎。
當年他還在潛邸,是裴玄一手把他扶上這個位子。
如今他坐穩了,也不曾想過削裴玄的權。
兩個人都清楚。
大魏這艘船,眼下只有這一根桅杆頂得住風。
「臣裴玄拜見陛下。」裴玄走進殿來,聲音都比平時亮,「臣為陛下賀。」
魏珩放下硃筆,笑了。
「尚父不必多禮。看尚父的神色,是有什麼大喜事。」
「趙烈在海門堡出兵,破了黑鯊殘部與鬼木,青鬼等四股倭寇。斬首一千七百餘,繳獲快船一百七十餘條,牲口三千餘頭。」
魏珩臉上的笑一下子綻開了。
他伸手。
「摺子給朕看。」
接過來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到細處,看到趙烈三日轉戰,連破三寨那一段,他忽然笑出了聲,笑聲在殿裡盪開。
「好,好。」
他心裡那句朕沒看錯人,繞了一圈終究沒說出口。
朝堂上有裴玄穩住局面,海疆上有趙烈這員驍將。
大魏這盤棋,總算有了活氣。
魏珩身子往前傾了傾。
「尚父,趙烈又在海門堡立功了,該怎麼封賞。上次他槍挑敖鯊,入京面聖朕沒給明確的官職,如今該封了。」
裴玄早已想好。
「趙烈武略出眾,又能安撫海疆百姓。依老臣之見封他為靖海侯,讓他全權督辦東海海防剿倭戰事。至於具體官職暫且不設。跟隨他參戰立功的將領官升一級,三軍將士也加以犒賞,讓他們全部聽從趙烈調遣。」
魏珩皺了皺眉。
「封靖海侯可以,為何不給具體官職。」
裴玄道。
「其一,趙烈太年輕,眼下授高官難服眾,也容易木秀於林。其二,趙烈此功雖不小,可斬倭一千七百餘,滅了四股勢力,驟然封賞大將也難堵朝中悠悠之口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如今模糊了官職,給個侯爵,他便能便宜行事。再說這次四股倭寇損失巨大,消息傳到倭國,九鬼水軍必然調動更多力量。下次再戰趙烈若能再擊潰倭寇便是滔天大功,屆時名正言順封賞官職。何況趙烈手中有臣給的令牌,足以便宜行事。」
魏珩捋著鬍鬚,思忖了一會兒。
「尚父分析有理,就這麼辦。」他把摺子合上,又道,「此外讓他把海門堡發展起來,建成大魏東海屏障,駐軍重鎮。這次宣旨不勞尚父安排人。朕讓曹喜走一趟,讓他替朕親眼看看海門堡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
裴玄退出殿外。
魏珩看向階下站著的老太監。
「曹喜,知道此行的任務嗎。」
曹喜躬著身子,眼皮垂著。
「老奴定會看清楚海門堡的實情,看清趙侯爺軍隊的戰力。」
魏珩點頭。
「快去快回。」
曹喜領了旨,當夜就出了薊城。
一路日夜兼程,沿途幾乎不曾歇息。
驛站換馬,他連口熱茶都顧不上喝。
天不亮就上路天黑了才落腳,困了就在車上眯一會兒。
他伺候了魏珩幾十年,最明白一句話。
皇帝口中的快去快回,不是隨口的客套。
沿途他見過的邊堡不少。
有的牆上垜口塌了一角,幾年沒人補。
有的營里兵比帳上少一半,剩下的儘是些上了年紀的。
他一路看,一路在心裡記。
以最短的時間,他趕到了海門堡。
九月底,海門堡愈發寒冷。
海風一陣比一陣硬,吹得堡牆上的旗子啪啪作響。
曹喜原以為,這不過是個邊境小堡。
幾段土牆,幾百個兵,風一吹就能倒。
可越往前走他越覺得不對。
沿途竟有許多商人趕著車,拉著貨,一處一處地往海門堡的方向去。
有賣鐵器雜貨的,有收皮貨魚乾的,還有挑了擔子賣吃食的。
官道邊的茶棚一個挨一個,人來人往,熱鬧得像個小集。
他捏開車簾多看了幾眼。
有個挑擔子的老漢一邊走一邊吶喝熱湯餅,跟前跟著兩個光著腳的小子。
茶棚里坐著幾個趕車的漢子,說著說著聲音大了,有人拍著桌子笑罵了一句。
這些人臉上沒有他一路所見的那種菜色。
一個邊境小堡能有這麼多商賈趕著來。
那就說明,這裡的兵真能護得住人。
曹喜心裡有了數。
到了軍營外,他亮明身份。
站崗的士兵先是一愣,隨即臉色都白了,轉身就往裡跑,一邊跑一邊喊。
「京里來人了。京里來人了。」
這一嗓子,半座營地都動了。
營房裡跑出人來,衣裳都沒穿整齊。
伙房的煙停了。
校場上正在操練的那隊人動作也慢了下來,一個個抻著脖子往這邊看。
有人低聲問。
「京里來人是好事還是壞事。」
旁邊的人白他一眼。
「你先看看來的是誰。」
不多時,趙烈出來相迎。
「公公。」他拱了拱手,先問的是另一件事,「陛下安好。」
曹喜眼裡閃過一絲詫異。
他見過的外臣,見了他第一句多半是請安,認親,遞話,句句都衝著自己。
問皇帝的少。
「聖體安康。」曹喜笑眯眯地,從袖中取出聖旨雙手一展,聲音陡然拔高,「趙烈接旨。」
趙烈整了整衣冠,撩袍跪下。
「臣趙烈接旨。」
曹喜念道。
「奉天承運皇帝詔曰。倭寇不臣,久為海疆之患。恃其舟楫之利屢犯邊疆,逞其豺狼之威虐我黎庶。今有趙烈親率虎賁數戰於海疆,破黑鯊殘部,鬼木,青鬼及鮫牙諸寨。挫倭寇之凶焰,振大魏之國威,特加封靖海侯。欽此。」
趙烈俯首,高聲喊道。
「臣趙烈定不負陛下厚望,自當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。」
曹喜把聖旨交到他手裡,又讓人捧上靖海侯的印綬與官袍。
「侯爺執掌東海海防剿倭戰事。」他囑咐道,「隨您參戰的武將都官升一級。侯爺可自行選拔人才,上報兵部備案即可。」
趙烈道了謝,又取出一包銀錢塞到曹喜手裡。
「公公一路辛苦了。」
曹喜推辭了兩句,見推不過便收下了。
錢一收,人也更親近了。
「侯爺,陛下讓老奴傳旨,還讓老奴看看海門堡的軍情。」他把那包銀子攏進袖子,聲音也壓低了些,「侯爺,這回只封侯,不給官,是京里的意思。您心裡有數就好。」
趙烈道。
「我破了幾股倭寇後繳獲了一批船隻,又招募了許多士兵,重新整編成軍。正好請公公見一見,請。」
堡門裡的風比外頭小些。
曹喜提著袍角邁進去,一眼就看見校場上那一片黑壓壓的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