營房裡,趙烈沒有出聲。
鄭世平還站在那兒,肩膀一顫一顫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過不去的坎。
窮人為一口飯奔波,一碗粥就能跪下。
有錢人不愁吃穿,可也有別的苦。
鄭世平就是後者。
鄭家有錢。
多有錢。
東海郡做買賣的,沒幾個不認識鄭家。
可士農工商,商人排在末位。
他出門坐最好的車,穿最好的料子,到了衙門裡還得看小吏的臉色。
想坐個正經位置,得花錢,托人,一層一層遞話。
就算謀到了,也只是個坐冷板凳的差使進不了別人的圈子。
試過了,才知道那道門檻有多高。
有一年他想在縣城開一間鋪子,本錢出得比誰都足,可鋪面的地契卡在縣衙里一直批不下來。
他備了厚禮去走動,人家收禮時笑呵呵辦事時就沒影了。
來回跑了三個月,鋪子挪到了城外。
從那以後他就明白了,錢能買來很多東西,買不來身份兩個字。
所以他押上了全部家當,押在趙烈身上。
傾家產那陣子,鄭秋棠勸過他。
說妹妹妹夫都還沒起來,押這麼重萬一有個閃失,鄭家就要傷筋動骨。
他當時只回了一句,賭也要賭在值得的人身上。
這一回,他賭對了。
趙烈等了一會兒才開口。
「世平。」
鄭世平猛地回過神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胸口那口氣穩穩壓下去,又整了整衣襟鄭重地一拱手。
「侯爺,謝謝你。」
「都是自家人,客氣什麼。」趙烈道,「你先把海門縣的縣衙搭起來,做出成績,將來才有更好的出路。」
鄭世平道。
「你放心,我一定把事辦好。」
兩個人又坐下,說起眼下要緊的安排。
大戰在即,得儘快把海門堡外圍的城牆修起來。
有了城牆倭寇再大舉來犯,百姓也不用遠遷躲進城裡就行。
「這事我在安排了。」鄭世平道,「快入冬,百姓沒了漁農活計,正當空閒,此時修城牆不缺勞力。磚石,石灰都訂了,人一湊齊就動工。」
他還提了一句。
「堡外的地基要先挖溝。壕溝挖出來,城牆才好夯。」
趙烈聽得直點頭,這些話是行家裡手才說得出的。
「另外商埠那邊我留了個口子。」鄭世平壓低聲音,「等城牆修起來,商埠在外,堡城在內,倭寇來了商人們先退進城貨還能保住大半。」
趙烈點頭。
鄭世平風風火火地去了。
下午申時,人陸續到了。
沈闊先到。
何顯,衛通,魯大山,曹振聯袂而來,一路說說笑笑聲音在營房外就能聽見。
四個人如今都挺著腰杆走路。
前些日子剛分了船,回去就把水卒編成了隊,天天在灣里操練。
何顯嘴快,見了沈闊就喊將軍,被沈闊瞪了一眼才改口。
魯大山最實誠,一進門就沖趙烈咧嘴笑。
曹振跟在後頭,手裡還握幾張寫了字的紙,那是他自己擬的兵額冊子。
趙烈又把牛大力,洪九,魯鐵喊來,都是眼下營中的骨幹。
趙烈坐在主位上,把受封靖海侯的旨意說了。
牛大力,洪九,魯鐵早在軍中聽到了消息,並不意外。
沈闊,何顯幾個人卻都愣住了。
靖海侯。
這可是侯爵。
一步登天。
何顯的嘴張了張沒合上。
他這些天在心裡也算過,趙烈是丞相安排的人,見過皇帝的。可侯爵這兩個字還是比他敢想的要高出去多。
衛通低著頭,飛快地在心裡撥算盤。
靖海侯,全權督辦東海剿倭。
那這東海一帶的兵馬,往後是不是都要聽他的。
曹振手裡的冊子被握得發皺。
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,心裡冒出來的是同一個念頭。
果然趙烈是入了皇帝眼界的人,遲早要飛黃騰達。
沈闊先笑出聲。
「趙兄弟封侯是天大的好事。你實力越來越強,兵力越來越多,咱們跟著你都能有好處,都能立功。」
趙烈抬手,把話接上。
「我被封靖海侯,陛下特許隨我參戰的武將都官升一級。」
營房裡一下子靜了。
「沈大哥在臨海縣是把總,升一級為六品游擊將軍。實權雖有變化,但品階徹底跨進了將軍之列。牛大力,洪九,王小七,魯鐵,周文墨,孫彪,陳倉,馬武,黃勇,鄭安,以及何顯,衛通,魯大山,曹振此前都是百戶。如今各自擴了軍,有了更多兵力,官職卻還沒變。有了朝廷旨意,都從百戶升為千戶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。
「除了你們,營中此前參戰立功的老兵也要升遷。名單我擬好後送兵部,等兵部核准就頒布命令。走個流程罷了。」
營里的消息傳得快。
消息從營房傳出去的時候,校場邊上蹲著幾個剛卸甲的老兵。
聽見了先是沒作聲,接著有人把手裡啃了一半的干餅往嘴裡一塞,站起來啪地朝營房方向行了個禮。
有個老兵笑了笑。
「俺這輩子,興許也能混個把總。」
旁邊人推他一把。
「做夢。」
「做夢怎麼了。」那老兵抹了嘴,「跟著侯爺,俺敢做這個夢。」
嘩。
營房裡一下炸開了。
何顯頭一個站起來,臉漲得通紅。
「侯爺提攜,卑職誓死追隨。請侯爺放心,我東臨所已有五百精銳隨時聽候號令。」
他喊完,自己也覺得臉有點發熱。
五百精銳這話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壯聲勢。
可話說出去了,回去就得真練出來。
衛通,魯大山,曹振也都連聲道謝,感激的話都說不利索。
他們心裡都清楚。
若沒有趙烈提攜,自己不過是邊所百戶守著一段海岸線熬到老。
如今升了一級,再進一步就能去縣城當駐軍主將。
接下來還要跟倭寇打,有戰功一定能再升。
沈闊也站起來一拱手。
「我雖是陸將軍的親隨出身可升官也難,這一回多虧侯爺。你放心,臨海的兵力已擴到兩千。步卒,輕騎,水卒齊備,隨時能一戰。」
「大家能提升戰力的,就儘可能提升。」趙烈道,「為大戰做準備。」
眾人一齊點頭。
有了升官的喜悅,又有了對未來的期待,一個個鬥志昂揚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響。
這會兒再看東海郡。
何顯,衛通,魯大山,曹振各所的兵力都擴到五百,在能力範圍內盡力擴軍。
邊境一帶已經是一片爆兵之勢。算下來邊境的兵力竟比郡城的駐軍還多。
趙烈心裡清楚,這條路是踩在刀刃上走的。
兵一天天多,糧一天天緊,一個處置不好人和錢糧就會一起斷在半道上。
可眼下不能停。
停一停,倭寇就喘過氣來了。
趙烈清楚養這麼多兵的難處。
可戰事不停還要繼續打倭寇。
只要仗打下去就能以戰養戰。
繳獲的船,牲口,錢糧都是活的。
他把升官這件事做得恰到好處,既給了面子又給了奔頭。
人心就是這麼穩下來的。
下午,他留眾人在營中吃了晚飯才一一送走。
這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。
牛大力喝了兩碗酒,臉紅得像關公非要拉著洪九比畫。
何顯敬了一圈酒,敬到最後自己先趴下了。
散席時天已經黑透。
幾個人一路說著話往外走,腳步都有些飄。
不是酒,是心裡頭熱。
第二天上午,趙烈正在練兵。
一個士兵快步跑來稟報。
「大人,陸將軍從郡城來了。」
趙烈把手裡的槍交給身旁的人,親自到營地門口相迎。
「三哥有事傳個話就是,怎麼親自來了。」
陸擎大步走來,隔著老遠就笑。
「趙烈,你真是好樣的。如今你不僅是靖海侯,還有丞相令牌可便宜行事叫人羨慕啊。」
「我有今天也是三哥提攜。」趙烈道。
這話不是客套。
當初在海門所,他一個巡檢之子手裡沒兵沒糧,是陸擎借他兵,替他撐腰,把他引薦到臨海縣。
一個將門出身的將軍肯跟一個海邊小地的年輕人來往,本身就是給面子。
陸擎聽了,笑得更開。
陸擎上下打量他,見他封了侯還是這副謙遜樣子臉上笑意更濃,上前一步攬住他的肩膀。
「我對你怎麼樣。」
「三哥待我極好。沒有你支持,海門堡立不了戰功也沒有今日這一切。」
「既如此。」陸擎把頭一偏,「下次與倭寇交戰把我也帶上,如何。」
趙烈看了他一眼。
他明白陸擎為什麼來。
趙烈的打仗本事,陸擎是親眼見的。
一夜之間定計,一日之內破三寨,又在堡下把三千倭寇吃掉。這一戰直接封了侯。
跟著趙烈不吃虧。
這些年陸家是將門,可也是守著海邊的將門,功勞有,升遷慢。
眼看著一個從海門所爬起來的年輕人一戰封侯,誰能不動心。
放下身段才能立功,才能揚眉吐氣。
更別說,倭寇吃了這麼大的虧必定要報復。
今年苦寒,或許暫不出兵可遲早要來。
那場大戰他也想跟著分一杯羹。
封侯,誰不願意。
他心裡其實還有一層沒說出來。
郡城那邊已經有了風言風語。
說東海郡真正說話算數的人如今不在郡衙里,在海門堡。
這話聽著刺耳可都是真的。
再不帶兵跟趙烈走一趟,等仗打完功勞簿上就真沒他陸家什麼事了。
陸擎看趙烈的眼神,簡直像看財神爺。
能帶著人一起升官發財的那種。
趙烈笑了笑,先把話往回收了收。
「三哥是東海郡駐軍將軍,總不能讓你給我打配合。」
陸擎把手一揮,說得乾脆。
「你是靖海侯,全權督辦東海海防剿倭戰事,我帶著駐軍給你打配合也無妨一切聽你安排。」
話說到這個份上,趙烈不再推。
「既如此,我不客氣了。把三哥的兵馬也算進來,下次與倭寇打的時候再打一個大的。」
陸擎眼睛一亮。
「你想怎麼打。可有策略了。」
「策略是有的。」趙烈道,「不過這會兒風大,三哥先隨我進去邊看邊談。」
說完,他側身讓路。
兩人一前一後,往營房深處走去。
營房裡,一幅海圖早已鋪在案上,邊角都磨得起了毛。
趙烈伸手,在圖上緩緩一划。
那道劃痕從海門堡起,一直劃到北面那片海上。
那裡才是真正要見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