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檐春回望阿哲那年輕赤誠的臉。
他緩緩道,「是不該再等下去,這齣好戲,輪到我們上了。」
禪房微弱燭光輕晃,張青、阿哲踏著他們拉長的身影,走到方檐春身旁,聽他耳語下令。
當天際泛起青白,沒多久曙色漫過寺檐。
慈鏡寺的晨鐘悠悠蕩開一夜沉寂。
青煙裊裊纏上樑柱,人聲漸起,夜半幽深,轉眼便化作世間尋常光景。
香客陸續踏階而來,焚香叩拜,各訴心底祈願。
方檐春那塑像底下同樣聚集著不少百姓。
同一片曙光,也逐漸漫過王府屋脊。
清永殿內,陶別雪對郝圖融格道,
「昨夜,我瞧見阿哲帶著田嬤嬤離開了,我們陸續『搬空』密室的這個消息,他定會帶給方檐春。」
「他那麼在乎密室那件東西,且以他的敏銳度,很快便會找上門。」
郝圖融格眼中釋放狠勁,「不怕他不來,只要來了,就算長了翅膀也別想飛出王府。」
陶別雪見他一副勢要圍追堵截方檐春的架勢,不由地在心中嘆氣。
郝圖融格似乎從未了解過方檐春。
以他的性子,定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。
她提醒道,「世子,我們這個招數只能用一次,這次若失手,就是放虎歸山。」
「你切莫加強兵力,把王府圍得跟個鐵通似的,他怎進來?」
「不就是直白告訴他,你在府中坐鎮要抓他嗎?」
郝圖融格一愣,他料想著以行軍布陣上的環塹合圍之勢來抓方檐春算給他面子了,可陶別雪顯然很不認同他的辦法。
他面上有些掛不住,想他打仗時調兵遣將,運籌帷幄之時,陶別雪還在街上賣臭豆腐咧,眼下居然敢教他怎麼抓人?
豈不是笑話?
這般想著,他臉色鐵青。
陶別雪怎麼會看不到郝圖融格沉下的面容,她也知自己僭越了,可這是多麼難得的機會,她不允許有絲毫的錯處。
她雙手忍不住搭在他手臂上,極其認真道:
「世子,別雪知道冒犯你了,我比不了你身經百戰,也不會抓人,但我了解方檐春,他比戰場上的敵人奸詐一百倍,他不會按常理出牌的。」
郝圖融格覷著她懇切目光,火氣終歸是壓了下去。
「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。」
陶別雪咬咬唇,她不想透露方檐春已悄然來過王府一次。
若郝圖融格得知不久前,他與方檐出就一門之隔,恐怕要當場氣死。
於是,她牽著郝圖融格來到窗前,指著院子裡那一人高的酸菜罈子道,
「那個酸菜罈子,我打開過,裡面乾乾淨淨,毫無酸菜氣味。」
「阿哲跟在你身邊時,好歹是個貼身侍衛,可他常常過問後廚運送酸菜之事,所以我猜測,方檐春會通過這個障眼物進入王府。」
郝圖融格傻眼。
方檐春那個愛裝模作樣的傢伙會藏到酸菜罈子裡混入王府?
怎麼可能呢?
他難以置信。
陶別雪纖細手指用力掐住他臂膀,「你信我,真的,他真會這麼做,他就是這種人。看著冷漠,實則瘋子。」
郝圖融格在她眼裡讀出迫切,同時,他好像也在她眼中看見真正的方檐春。
他猶豫著,動搖著,這麼多年來,他和方檐春交手,次次不得其法,也許,他對他的確是看走眼。
郝圖融格只覺孤立無援,除了相信陶別雪,他身後空無一人。
良久,他不自覺與她十指相扣。
「那你說該怎麼做?」
陶別雪見他願意信她一次,嫣然笑容綻放,她墊腳附到他耳邊。
.......
賣胡辣湯的劉二嬸剛將香插入方檐春塑像前的長鼎,不經意間瞥見遠處的湖面上浮著一個人。
她大叫起來,「哎呀,來人啊,來人,湖上有條屍啊!」
眾人紛紛趴在欄杆上張望,七嘴八舌猜測起湖面那漂浮的人是死是活,又是何人。
佛門清淨之地居然有浮屍,這哪像話。
僧侶們找來竹竿、漁網齊心協力很快便將那人撈起,抬至地面,有人踹著他肩頭翻了個面。
乍看之下,是個年輕男子,髮絲胡亂蓋著臉。
春風輕輕拂過,露出男子鼻子和下巴,劉二嬸定睛一瞧,大驚,「這不是方大人嗎?!」
圍觀百姓嚇得退散。
可突然有人叫喚起來,「他手指在動,沒死。」
劉二嬸大膽上前撥開男子全部頭髮,方檐春泛白虛弱的面龐露出。
他半睜著眼帘,瞳仁蒙著水汽,黯淡無神,目光散得攏不起來。
老百姓們瞧瞧那塑像,又瞧瞧眼前的男子,確認他就是方檐春,七手八腳將他抬到禪房。
經過救治,方檐春倚靠在床頭,虛弱答謝諸人救命之恩。
有百姓問道:「方大人,聽聞你是意外墜崖,怎麼又會飄在湖裡?」
方檐春眉間聚起怒意,手指攥緊薄被,恨恨道,
「我並非墜崖,而是被賊人暗算,一路逃竄躲藏,被逼至跳河,體力漸失,只得抱著浮木隨波逐流,沒想到還能撿回一命....」
一聽這樣的好官居然被賊人暗殺,還製造墜崖假象,群情洶湧。
慈鏡慈主持觀愚大師撥開人群,來到方檐春床榻邊,嚴肅道:
「方施主身居高位,想必暗算你之人來頭不可小覷,但對方圖窮匕見,你不可再多顧忌,不如告訴大家,這人是誰?」
「對啊!方大人你說,是哪個混蛋王八蛋做的?」
「我們都站在你這邊!」
劉二嬸抹淚,「我老婆子啥都不會,但我罵人打小人功架足,方大人,你說出來,我幫你打死他!」
方檐春見群情激憤,清楚已到最好時機。
「暗算我的人,就是世子,郝圖融格。」
在場之人,一片譁然。
有人納悶,「可...可世子不是出征諸州了嗎?我們很多人都送他出徽城了啊。」
「是啊,那麼多雙眼看著呢。」
方檐春輕輕搖頭,「郝圖融格勾結異族,通敵叛國,被我發現才要殺我滅口。」
「你們有所不知,他已悄悄潛回徽城,如今就在王府躲藏。」
所有人瞠目結舌。
......
與此同時,王府後門,送酸菜的夥計又來了。
小廝帶著這兩人來到後院,正當這兩人要將酸菜罈子推到後廚,陶別雪出現。
「這次別送到廚房,送到我身後這間房中。」
那兩個夥計對視一眼,解釋道,「天氣熱了,不送到後廚有冰的地窖,壞了咋辦?」
郝圖融格正帶著人躲在房中,他暗中思忖,這兩人廢話真多,送個酸菜還替主人家擔心如何保管。
他死死盯著那青綠色的罈子,斷定方檐春定是藏至其中。
陶別雪笑著道,「壞了又跟你們買唄,推進去吧。」
那兩人站著不動。
陶別雪心瘋狂跳動,這兩人磨磨蹭蹭,顯然有問題。
她攥緊手帕,眸光像透過壇身看見方檐春此刻驚恐窘迫的模樣。
這次,終於輪到方檐春栽她手裡。
「我說推進去,你們聽不懂嗎?」
陶別雪呵斥道。
其中一人無奈,「那壞了可別賴我們酒樓。」
另一人道,「那時可說不清,不如現在先檢查,我們也好交差。」
說罷,這人竟踏著木頭車,一把掀開沉重厚實的油布。
陶別雪大驚。
跟著一股濃烈酸菜味沖天。
她頓覺不對勁,登上板車,探頭往裡一看,哪有方檐春的影子,全是滿滿一壇酸菜!
與此同時,大門處湧入人群,喧囂嘈雜。
管家跑在前面大喊,「夫人,夫人,這些人衝進來要抓世子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