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別雪再次回到方府時,感慨萬千,望著周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色,只覺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。
她怔愣著,久久不言。
方府經過修葺,原本煥然一新,方檐春卻命人在這基礎上磨出做舊的感覺。
哪怕是石階上的裂痕,兩片枯黃的芭蕉葉,扶手斷掉的圈椅,都得趨近原本的樣子。
他要一切恢復原樣。
張青不知捏了多少把冷汗,不免對主子那極端的性子心生埋怨。
方檐春見陶別雪眸中閃動,神情動容,他欣慰笑了。
這般大費周章都是值得的。
只要她能憶起兩人在方府的點點滴滴,重拾對他的那份情,這點事算什麼呢
他上前,自然牽起她的手,帶她回到曾住過那間廂房。
什麼物品都在,連她離開前用過的木梳也斜斜地擺在同一個位置。
只是...從窗外望去,凝芳閣消失了。
陶別雪微蹙起眉。
方檐春擋住她的視線,他記得她不願聽關於夏少凝的任何事,只簡單帶一句話。
「我與她本就差一紙婚書,她提出解除婚約,如今我和她再無任何瓜葛。」
陶別雪根本無意過問他的婚事,她暗忖著越去爭辯反而顯得她越在意,於是什麼都沒說,只沒好氣地掙脫他的手,坐在圓凳上。
「方大人,你不會覺得我跟你回府是出於自願吧?」
她冷冷的樣子,讓方檐春心中歡喜緩緩隱去,他不得不面對兩人今非昔比的關係。
他默了半晌,短促笑笑,「人在,即可。」
這四個字一下子險些給陶別雪憋死。
瞧她氣到緊蹙細眉,眉宇間那少女稚氣褪去,平添一分女人最動人的神思。
方檐春落在她身旁,遞過去那支赤金回紋簪。
「別雪,過去的事,都忘了好嗎?」
陶別雪視線落到那支簪子上,頂端那顆珍珠變了色。
白珠變藕粉珠,顯然是他換下的。
也就是說,方檐春知道她知道了。
故而他大言不慚要求她,忘掉過去的事,忘掉他曾對她的算計,忘掉他下令取她性命狠絕,忘掉他對她的傷害。
真是厚顏無恥,哪來的臉要求她忘卻?
陶別雪死死盯著他,跟著,大力狠狠拍飛他手中那支簪子。
「吭」,簪子被甩到櫃門上,「哐當」,又落下地。
她什麼都不必說,用行動告訴他,不可能。
方檐春面色不虞,他認為自己已經夠低聲下氣,甚至都不要求她馬上回心轉意,人乖乖在便好。
可她這樣,氣性不但沒消下去,反而越發猛烈。
那瞪過來的眼神,像無形的巴掌,毫不留情甩在他臉上。
方檐春深吸口氣,壓住火。
「我不明白你為何要這般耿耿於懷,你不想嫁入王府,如今我不是順利接你回來了嗎?」
「我已盡力彌補,難道你感覺不到嗎?」
陶別雪聞言他帶著迷惑的問題,簡直快氣笑。
「方大人,你那麼大學問,沒聽過覆水難收嗎?」
方檐春攥拳不語。
陶別雪起身追問,「那悔之晚矣、木已成舟呢?」
她撂下最難聽的話,
「痴心妄想總聽過吧!」
「夠了!」
方檐春呵止她,他霍然站起,眸色既哀又怒。
「不夠!」陶別雪不怕他,「你以為只要彌補就能抹平一切嗎,世間上哪有這樣容易算的帳。」
陶別雪昂著頭,若是她頭上生出鹿角,方檐春敢肯定她定會毫不猶豫頂上來。
他也來勁了,什麼體面風度都不要了,梗著脖子跟她掰扯。
「好,既你要算帳,那我們就一筆筆來算。」
「察洛、多洛害你毀容,人不像人鬼不像鬼,如今,察洛誤食劇毒,天意如此,難道不好嗎?」
「多洛落水後,我的人拽住她腳踝,我讓她做水鬼給你賠罪,這筆帳不該勾銷嗎?」
陶別雪怔住了,她傻眼了。
兩條人命在方檐春眼裡就是可以這樣一加一減來抵扣。
「方檐春,你太冷血了,你不把人當人。」
方檐春聞言,嗤笑,「這世間險象環生,弱肉強食,我不冷血,早死八百次了。」
兩人對峙著,室內霎時只余他們急促呼吸。
他見她眸色瑟縮,想是這話太冰冷,放輕語氣,再去拉她的手。
「我冷血才可以保護你,在我的羽翼下,你就能無憂無慮的生活,不必受欺辱,想做什麼做什麼,你要炸臭豆腐也好,擺攤也好,隨你。」
「只要你待在我身邊,好嗎?」
方檐春音色低低的,柔柔地,穩穩地,彷如剛曬過的被子那般舒適妥帖,當他心甘情願哄人,太過蠱惑。
陶別雪抬眸望著他,他正雙目含情,俊美臉龐露出期盼且脆弱的神色。
心忽地有一絲動搖。
她猶疑的模樣,方檐春看在眼裡,他清楚陶別雪對他的情太真太重,不會輕易消散。
他繼續哄她,
「以後別管其他人,也別管什麼密室,朝廷,全交給我處理,你就只炸臭豆腐給我吃便好。」
「我很久沒吃了,又脆又香,再炸給我吃,好嗎?」
方檐春眸中像夜空中的星星,可愛又真摯的閃爍著。
陶別雪跟著笑了。
心中更是大笑。
太可笑了,他不經意間就暴露出他的可怕虛偽。
她陶別雪炸的臭豆腐不脆不香,只有老豆腐的韌和臭。
是她獨有的特色。
哪怕吃一塊,也不至於說又脆又香。
她差點又被他哄騙得七暈八素。
口口聲聲說在乎他的男人,甚至一口都沒吃過她炸的豆腐。
他所有的言行都是假的,只是為了實現他某種目的。
陶別雪不想跟他吵了,也不想揭穿他,她只覺他無藥可救。
「方大人,你省省吧。我們之間可以再談條件,談點什麼陰謀詭計,就別談感情,沒用的。」
她的態度再次冷卻,如連綿冰山。
方檐春奮力壓下的火爆發,他終於說出心中懷疑,
「我知道了,你是還沒忘記那個姓黎的,對吧?」
陶別雪一愣,只覺他不可理喻。
「你還好意思提黎烈,陳李氏的死,你栽贓嫁禍給他,假惺惺逼我賣身給你,他都流放北方了,你還不放過他。」
「你買兇殺他!」
「方檐春,你真是個卑鄙小人!」
陶別雪徹底和他撕破臉皮,胸口堆積的怨氣恨意統統發泄出來。
方檐春惱羞成怒,「你不是說對他無男女之情嗎?你一直在騙我?」
這一刻,方檐春明白,他竟是那麼善妒。
恨他也好,要殺他也罷,但她的心只能在他身上打轉,絕不能分給其他男人一絲一毫!
他面色變得猙獰,猛力捉住她的肩頭,
「我告訴你,我不但派人殺他,殺他前,我還命人絞斷他的舌頭。誰叫他不老實伸入你嘴裡。」
陶別雪臉色煞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