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,含有郝圖融格心尖肉的湯藥送到方檐春床頭。
陶別雪見那肉沫還浮在黑黢黢的湯汁上,他卻一飲而盡。
碗空了,他抬眸看向她,「我吃他的肉,喝他的血,你消氣了嗎?」
他還惦記著幫她算郝圖融格要殺她那筆帳呢。
其實她都沒掛在心上了。
可眼下藥汁掛在方檐春唇角,像血似的,他微微含笑,陶別雪背脊發涼。
她裝作滿不在乎,「無所謂。」
見她一臉冷漠,方檐春上前擁住她,「我們的敵人都死了,父輩的仇都報了,就剩下你原諒我這件事。」
陶別雪下意識就想蹦出,『不可能』三個字,但她學乖了,這樣只會讓他看自己更緊。
她收聲不言。
方檐春覷她面色,「不原諒也沒關係,陪在我身邊就行。」
陶別雪跟他討價還價,「宮女都還可以倒班呢,我做不到時時刻刻對著你。」
方檐春低低笑出聲。
「好,就一個白班,一個夜班,一個休息日。」
陶別雪翻白眼。
真是好可惡的男人。
她氣鼓鼓模樣,逗得方檐春暗自歡喜,他點點她鼻頭,「今日就從夜班開始吧~」
話落,他封住她的唇。
......
方檐春身子恢復好後繼續上朝,皇帝見他無礙,就大筆一揮,放陶別雪一馬。
他們也從宮內搬出宮外。
方檐春踐行著他的守則,每日都要她出現在他眼皮子底下。
陶別雪早就備好非走不可的決心。
她表面上乖乖聽他話,實則等著一個最好的機會,就是十日後,方檐春會陪皇帝去城外二十公里的皇家陵園祭祀。
這是一年中最大的皇家活動。
皇帝會帶上最器重的一班臣子,從早到晚,沐浴焚香,聽經打坐,持續三天三夜。
期間任何人都不能找藉口離開。
這是她最佳機會。
不把握好這次機會,十日後,等方檐春吃下最後三顆藥丸暴斃後,她更不可能脫身了。
是的,這些解藥都是假的。
根本沒解藥。
彼時,當陶別雪把髮簪里的『假死藥』給察洛時,察洛為報答她,給出羅陀族的毒藥。
察洛附耳悄聲提醒她,羅陀族的毒,天下間無藥可解。
只能暫時壓制,最長不過一月就得死!
下毒前,定要考慮清楚。
陶別雪交出羅堅罪證給方檐春時,就起了殺心,他想翻盤打敗羅堅、郝圖融格,要她助力,就得拿他自己的命來換。
思及此,她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。
方檐春臨行前,又來找她,她順從地脫衣服,可他握住她解衣扣的手。
「今晚不做了,我想吃你炸的豆腐。」
陶別雪蹙眉,她很久很久沒進後廚了,方檐春罕見對她撒起嬌,「幾塊就好。好嗎?」
瞧著窗外月色明亮,漫漫長夜,打發時間也好。
陶別雪點頭,來到後廚,忙活開了。
方檐春跟隨她,倚在門框,靜靜地看著她燒火,備菜,倒油,細白的手腕靈活地切菜,試溫....
廚房暈黃的燈光將她髮絲蒙上光暈。
煙火氣里的美人專注地為他炸豆腐,方檐春貪婪地看著,看不夠似的。
陶別雪不知他哪根筋搭錯了,怎麼無端端對她炸豆腐起了興趣,一會問她這是什麼調料,那是什麼食材。
油燒熱了,長筷夾起豆腐放入,「滋啦」作響,方檐春跟個孩子似的深深嗅聞,「真香~」
沒多久,豆腐炸得熱氣騰騰,灑上辣椒粉,兩人蹲在灶台旁吃起來。
方檐春每一口都反覆咀嚼才捨得咽下去。
陶別雪總覺得他怪怪的。尤其他望向她的眼神,欲語還休。
她讀不懂....
吃飽喝足,他攬著她賞月,有一搭沒一搭和她聊天。
一聊就是兩個時辰,酒喝了一壺又一壺。
夜風不時吹來,方檐春望著月色,瞳仁明亮清澈,
「一轉眼,快到冬日了。我們相遇時,就是在冬日夜雪中。」
「別雪.....」
他喃喃念著,偏頭去看她,她醉意深深,倚靠在他肩頭似睡著了。
方檐春脫下外衫披在她身上,摟緊她。
「別雪,你的名字很好,告別隆冬厚雪,就會迎來春日。」
「我們的名字,註定天生一對,永世糾纏,是吧?」
陶別雪臉頰緋紅,睡得迷糊,無法應他。
哪怕她給不了任何回應,方檐春在這刻都感覺無比幸福。
他打橫抱她回房,擁著她,沉沉睡去。
翌日,天還未亮,方檐春就要出發了。
他輕輕起身,替她掖好被子,陶別雪聽見他正在穿衣,衣物難免發出嘻嘻索索的聲響。
跟著,響起伶仃幾聲環佩叮噹之聲。
這聲她太過熟悉。
她微微睜眼,見他將她腰帶上的玉珏拴回他的腰間。
張青敲門,「主子,該出發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方檐春走向房門,頓了頓,又倒回到床榻邊,彎腰輕輕在陶別雪臉頰留下一吻。
沒一會兒,房內再度陷入安靜。
他走了。
陶別雪霍然睜開眼,以最快的速度穿衣,翻出衣櫃裡早就備好的包袱,疾步出府,牽出後院備好的馬,翻身上去,坐穩後,毫不留戀駕馬飛馳。
當方檐春隨著御駕向西出發時,陶別雪已來到渡口,坐船向著東邊逃離。
太陽不知何時掛上中天。
兩人此時已相隔甚遠。
方檐春似有所感知,目光放到東邊,張青見狀,問道,「主子,怎麼了?」
「...沒事。」
他的神色像丟入古井裡的一塊石頭。
冰冷冷靜又幽幽孤寂,張青還想追問,方檐春忽地笑了。
「張青,你跟我這麼多年,放心,我都會安排好的。」
他鬧不清主子這是何意,心中出不詳預感。
日月輪換。
陶別雪坐船、上岸策馬疾馳、再坐船,一刻都不敢停下。
直到她發現錢袋不知何時丟了。
她慌亂在腰間亂摸,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,翻出來一看,是印鑑。
那枚她丟在慈鏡寺,方檐春的印鑑。
怎麼會出現在她腰帶內袋中呢?
難道是他偷偷放入的?
是了,那日她取走那塊珏時,應是那時放入的。
意識到這點,陶別雪瞳仁瞬間放大,方檐春主動放這枚印鑑,豈不是他早就知道她要逃跑?
她愣了,呆在原地。
忽地,她驚懼朝後望,身後是陌生市集,人們說著她聽不懂的方言,穿著她沒見過的服飾。
三天三夜,足夠她逃到遠離上京的陌生城池。
一切都那麼陌生,沒有任何追兵。
方檐春沒有追來。
他放她走了?
陶別雪難以置信,她怔怔站在人群中,緊握那枚印鑑,淚就這麼毫無察覺滾出眼眶。
那晚,她倚靠在他肩頭,隱約聽著他輕喚她的名字。
「別雪,再見了....」
......
大承三十六年,刑部尚書方檐春於御駕隨行途中突發惡疾而亡。
享年二十三歲。
皇帝悲痛,遵從其遺言,喪事從簡,僅一塊玉珏陪葬足以。
-完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