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金牙攤了攤手,一臉無辜。
「說句掏心窩子的話,我也是受害者。我信了萬臻的報告,拿著給大夥看,結果人家報告是假的,我冤不冤?」
人群里有人嗤笑了一聲,但沒人敢笑出聲。
陳瑤看了他兩秒。
「金先生,你冤不冤,不是我說了算。」
她的語氣平得過分。
「星辰集團的法務部會追溯所有與秦立存在資金往來的關聯方,如果查到你頭上。」
她沒說完,留了半截。
大金牙的笑容收了。
他的下頜繃緊了,太陽穴上有一根青筋跳了兩下。
陳瑤不再看他,轉頭朝陳凡的方向走了兩步,在他身邊停下來。兩個人之間隔了半臂的距離。
她沒說話,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。
陳凡懂了。
他從展示台上拿起盧老的報告,走到評委席前面。
「各位評委,這份報告是省地質實驗室出具的,盧正清盧老親筆簽字。檢測流程、原始數據、儀器校準記錄全部附在後面。」
他把報告遞給坐在評委席正中央的一位白髮老者。老者接過去,翻開第一頁,旁邊兩位評委湊過來一起看。
陳凡退了一步,面向展廳里的藏家。
「萬臻那份報告已經作廢了,秦立本人也被停職調查。現在檯面上只剩這一份有效的檢測報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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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了一拍。
「各位,數據都在這兒。胎土成分不對,鈷料含鎳,釉面氣泡沒有衰變痕跡。三條加在一起,什麼結論,不用我說了。」
展廳里安靜了幾秒,然後嗡嗡聲從四面八方湧起來。
「這梅瓶真是假的?」
「大金牙拿贗品上交流會?這膽子也太大了!」
「蘇老的私藏,三百多萬買的,就這?」
「難怪萬臻的報告那麼薄,連原始記錄都沒有,敢情是量身定做的假報告……」
議論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雜。
不少人的視線開始往大金牙身上匯聚。
大金牙站在展櫃旁邊,兩隻手背在身後。他的臉繃得很緊,顴骨上的肉微微抽動,牙關咬合的力度大到下巴線條都變了形。
他往後退了兩步。
手在身後摸進唐裝的口袋裡。
指尖觸到手機的屏幕,他沒掏出來,就在口袋裡盲操作。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兩下,找到一個預設好的快捷發送鍵。
整個過程不到三秒。
陳凡正面朝著評委席,餘光掃到了大金牙的動作。
手背在身後,肩膀微微聳了一下,拇指的位置不對,不是攥拳,是在按什麼東西。
陳凡的視線沒有直接轉過去,但心裡多了根弦。
他掃了一圈展廳。
三百多人,大部分聚在展示台周圍。入口處兩扇玻璃門半掩著,外面走廊空蕩蕩的。
展廳左后角。
通往後勤區域的那道灰色鐵門旁邊,站著兩個穿深藍色保潔服的人。一個拿著拖把,一個提著水桶。
陳凡以前來過這個會展中心,保潔人員的工服是淺藍色的,胸口有會展中心的logo。
這兩個人穿的,顏色深了一號。胸口什麼都沒印。
拿拖把那個人沒在拖地,水桶里也沒水。他的視線一直往主展廳這邊瞟,腳步在緩緩往灰色鐵門的方向挪。
灰色鐵門後面,是後勤通道。
後勤通道的盡頭,是配電房。
陳凡收回視線,按了按褲兜里的手機,撥出一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一聲,王良接了。
陳凡壓低聲音,只說了一句話。
「展廳左后角,灰色鐵門,兩個穿深藍保潔服的,盯住他們。」
王良那邊應了一聲,電話掛了。
陳凡把手機揣回兜,轉過身。
展廳里的局面已經變了味道。剛才還一邊倒幫大金牙說話的藏家們,這會兒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嘀咕,看大金牙的眼神帶了幾分躲閃。
沒人再喊「金爺」了。
馬老走過來,拐杖在地面上磕了兩下,聲音壓得很低:
「陳凡,光靠盧老的報告還不夠。大金牙只要咬死說數據有爭議,拖到仲裁環節,這事又得攪成一鍋粥。」
「所以得請蕭老出來。」
馬老愣了一下。「蕭正淵?」
「嗯。他是這次交流會的仲裁評委,最終裁定權在他手上。報告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蕭老當場驗,當場判,大金牙就沒有翻盤的餘地。」
馬老搓了兩下拐杖把,沉吟了幾秒。
「蕭正淵這人我了解,脾氣比我還犟。他要是覺得東西有問題,誰的面子都不給。但反過來,你要是拿不出讓他服氣的證據,他也不會幫你。」
「不需要他幫我。」陳凡朝評委席的方向看了一眼。「只需要他看一眼梅瓶。」
馬老盯著他,半晌,點了下頭。
「行。我去請。」
老頭拄著拐杖,繞過人群,朝評委席後面的休息區走去。
陳凡沒跟過去,他回到展示台前,把盧老的報告重新整理好,一頁頁摞齊,放在桌面上。
陳瑤站在兩步開外,一直沒走。
「你早就知道秦立那份報告是假的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陳凡把報告壓平,沒抬頭。「數據太離譜了,稍微懂點的人都能看出來。」
「不是這個意思。」陳瑤頓了一拍。
「你從頭到尾就沒慌過。秦立出場的時候,你在鼓掌。」
陳凡把報告推到展示台中間,這才抬起頭。
「他唱戲,我就讓他唱完。戲唱得越足,翻車的時候摔得越慘。」
陳瑤看了他兩秒,沒再問。她轉身走向展廳側面,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。
陳凡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她身上了。
他的視線掃過展廳左后角,那道灰色鐵門還關著,兩個穿深藍色保潔服的人不見了。
王良處理了?還是自己溜了?
他沒時間想這些。展廳正面傳來一陣動靜。
馬老領著一個人從休息區出來了。
蕭正淵。
七十多歲,個子不高,乾瘦,臉上的皮膚鬆弛但乾淨,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,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。
左手拄拐杖,右手提著一個舊皮包,皮面磨得發亮,拉鏈頭上繫著一小截紅繩。
他走路的速度不快,但步子很穩,每一腳踩下去都踏踏實實。
展廳里的藏家們認出他了,嗡嗡聲小了下去,好幾個人下意識往兩邊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