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正淵在古玩圈的分量，比馬老還重一級。
早年在故宮博物院幹了三十年，經手鑑定的官窯瓷器超過兩萬件。
退休之後被省文博協會返聘為終身顧問，每年只露面三四次，全是大場面。
他走到展櫃前，站定。
沒說話，也沒看任何人。他把舊皮包放在地上，拉開拉鏈，從裡面掏出兩樣東西。
一把鋁殼強光手電，一枚黃銅柄的高倍放大鏡。
手電筒的外殼磨出了金屬底色，放大鏡的銅柄上刻著一行小字，陳凡離得遠，看不清。
蕭正淵把手電打開，光柱穿過防彈玻璃，落在梅瓶的瓶身上。
他沒急著湊近，先繞著展櫃走了半圈，手電的光束從瓶口掃到瓶底，速度很慢。
展廳里三百多人，沒人敢吭聲。
大金牙站在五六米外。他的雙手已經從身後放下來了，插在唐裝的衣兜里，看起來很隨意。
但他的下巴繃著，兩腮的肌肉在反覆咬合，下頜角的線條一鼓一鼓的。
陳凡站在展櫃另一側，距離蕭正淵不到兩米。
太陽穴又開始跳了。今天透視用了太多次，眼眶裡的脹痛已經擴散到前額，一陣一陣的，像有根針在裡面攪。
但他還得用一次。
最後一次。
他閉了下眼，再睜開。
透視開啟。
視線穿過防彈玻璃，穿過梅瓶表面的那層青花釉，直抵胎體內部的微觀結構。
他之前看過一次，但那次時間短，只捕捉到了胎土的粗顆粒感和釉面氣泡的異常。這一次，他把焦距調到最細。
梅瓶肩部，靠近瓶頸的一處纏枝蓮紋。
青花的發色很濃，暈散開來，邊緣模糊，乍一看跟真品蘇麻離青的「鐵鏽斑」效果幾乎一模一樣。
但透視下，顏料的分布不對。
真正的蘇麻離青，鈷料在高溫下會滲進胎骨，暈散是從裡到外的，顏料顆粒沉在釉層深處，跟胎體結合得死死的。
這件梅瓶上的暈散——
顏料是浮著的。
它貼在釉面的表層，厚薄不均，有幾個點甚至能看到顏料堆積形成的微小顆粒凸起。
這不是自然暈散，是人工上色之後再罩一層透明釉，模擬出來的效果。
高仿。
而且是頂級高仿。肉眼幾乎不可能分辨。
陳凡收回透視，太陽穴炸了一下，疼得他額頭上冒出一層薄汗。他按了按眉心，緩了兩秒。
蕭正淵正拿著手電照梅瓶的肩部，光束在纏枝蓮紋上移動。
陳凡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蕭老。」
蕭正淵沒回頭，但手電的光束停了。
「肩部偏左，纏枝蓮紋第三瓣的根部，您看一下那個位置的青花發色。」
蕭正淵的手電移過去了。光柱縮小，集中在陳凡說的那個位置。
「這件梅瓶的青花暈散，從整體上看，模仿得很到位。但這個位置有一個問題。」
陳凡的聲音不大，展廳的聲學效果把每個字都送了出去。
「真品宣德青花用的是蘇麻離青，含鐵量高，高溫下鈷料會往胎骨里滲。暈散是自然下沉的，從釉面到胎體，有一個漸變的過渡層。」
他停了一拍。
「這件梅瓶的暈散，沒有過渡層。顏料是浮在釉面上的。」
蕭正淵的手電沒動。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高倍放大鏡，貼上防彈玻璃，左眼湊近放大鏡的鏡片。
展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。
大金牙的右腳挪了一下，半步，朝展廳出口的方向。
陳凡繼續。
「蕭老，您再看顏料邊緣。真正的蘇麻離青暈散邊緣是毛糙的，有自然滲透形成的毛細紋路。這件梅瓶的暈散邊緣太齊整了，像是用工具控制過擴散範圍。」
蕭正淵拿著放大鏡看了將近一分鐘。他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展廳里清清楚楚，均勻，緩慢。
然後他直起身。
手電關了。放大鏡收回口袋。
他轉過身，面朝展廳里的三百多人。
老頭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，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，往下壓著。
「我鑒了一輩子瓷器，什麼樣的高仿都見過。」他的聲音不高，沙啞，但字字清楚。「但這件東西……花了心思。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展櫃裡的梅瓶。
「但顏料沒有入胎。我剛才用放大鏡看了纏枝蓮紋的根部，顏料的邊緣有明顯的截斷感，不是自然滲透。」
他停了兩秒。
「另外，釉面的光澤也有問題。老瓷器的釉面經過幾百年氧化，會形成一層極薄的風化層，行話叫『寶光』。這件梅瓶的釉面太乾淨了，光澤均勻得過了頭。」
他再次轉向人群。
「我的判斷，這件東西，不是明代宣德的真品。」
展廳里的嗡嗡聲陡然炸開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。
「果然是假的！」
「三百多萬買個贗品，蘇老那邊怎麼交代？」
「大金牙這是要往死里坑人啊！」
蕭正淵抬了抬手，聲音壓下去了幾分。他還沒說完。
「但光說假還不夠。各位幹這行的，高仿見多了，拿模子翻的、拿老胎接底的，都是老手段。這件東西！」
他從舊皮包里又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電子設備，黑色的，帶一個探頭。可攜式數字顯微鏡。
他打開電源，把探頭貼在防彈玻璃外側，調了兩下焦距，然後把小屏幕轉過來，朝著人群。
「各位過來看。」
前排的藏家湊了上去。小屏幕上顯示的是梅瓶胎體表面的高倍放大圖像。
「你們看這個胎體的微觀紋路。」
蕭正淵指著屏幕上一處規則的弧形紋路。
「傳統手拉坯成型，胎體內壁會留下不規則的旋紋和指壓痕。但這件梅瓶的胎體表面，弧形紋路過於均勻，間距一致，沒有任何手工痕跡。」
他關了顯微鏡，把設備塞回包里。
「這是3D列印成型之後，再由人工手動修胎、補紋、做舊。列印解決了器型的精度問題，人工修胎覆蓋了列印的層紋痕跡。兩種技術疊在一起，外觀上幾乎天衣無縫。」
蕭正淵拄著拐杖，掃了一圈展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