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鑑定的結論：這件宣德青花纏枝蓮紋梅瓶，是採用現代3D列印技術結合人工修胎製造的高科技贗品。不是明代的東西，不是老仿，是近五年內的新活兒。」
這話落下去，展廳里的聲音反而靜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幾個字，3D列印。
然後，更大的嘈雜湧上來。
「3D列印做瓷器？這技術都用到造假上了？」
「難怪連蘇老都走了眼，這誰能防？」
「大金牙拿高科技贗品上交流會，這不是欺詐是什麼？！」
視線從四面八方匯到大金牙身上，像聚光燈一樣。
一個穿藏青色馬甲的老藏家走出人群，指著大金牙的鼻子：
「金先生，你剛才說這梅瓶是蘇老的私藏，傳承有序，三代人的東西。現在蕭老說是3D列印的新活兒，你給大夥解釋解釋？」
大金牙嘴角牽了一下，那個招牌式的笑容怎麼都掛不上去了。
「這……蘇老的東西，我也是信了渠道才拿來的，誰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？」
「誰知道？」
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。
蘇敬堂。
老頭穿著一件深色夾棉馬甲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背挺得筆直。但他的手在抖。
他從人群後面一步步走過來，走到大金牙面前，兩個人之間不到一米。
「姓金的。」蘇敬堂的聲音在顫，不是怕，是氣。
「這件梅瓶，三百二十萬，是我從你手底下的人那裡買的。你管家老周，拍著胸脯跟我保證，傳承有序，絕對沒問題。」
他往前逼了一步。
「現在你告訴我，誰知道？」
大金牙退了半步，後背撞在展櫃的玻璃上。
「蘇老，這裡面有誤會！」
「誤會？」蘇敬堂的聲音拔高了，嗓子裡帶著痰音，臉漲得通紅。
「三百二十萬，你讓我買了個3D列印的塑料玩意兒，你跟我說誤會？！」
「蘇老，不是塑料，胎體是真瓷！」
「你還敢頂嘴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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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敬堂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沒打著。旁邊兩個藏家眼疾手快把他架住了。
「蘇老，消消氣，消消氣……」
蘇敬堂甩開兩個人的手，指著大金牙，手指頭戳到了他的鼻尖上。
「姓金的，你毀我東西，砸我名聲，今天這事沒完。三百二十萬，你一分不少地吐出來。吐不出來，我跟你法庭上見！」
大金牙的臉已經看不出血色了。他往旁邊挪了兩步，想繞開蘇敬堂，但人群把他圍得嚴嚴實實，哪兒都走不了。
他的喉結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眼角的肌肉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嘴唇抿成了一條縫。
他的視線從蘇敬堂臉上移開，掃過馬老，掃過蕭正淵，最後落在陳凡身上。
那種恨意幾乎是從牙縫裡往外滲的。
陳凡站在展示台旁邊，雙手插在褲兜里，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他和大金牙對視了一秒，然後把視線移開了，像看了一件不值得多看的東西。
大金牙的右手在衣兜里攥成了拳頭。指甲掐進掌心裡，掐出了血印子。
展廳里的議論聲越來越大，越來越雜，從各個方向涌過來，像潮水。
「這種人以後誰還敢跟他做生意？」
「趕出去！趕出交流會！」
「組委會呢？組委會怎麼不管？」
嗡嗡嗡嗡。
陳凡沒理會周圍的聲音。他的注意力回到了那道灰色鐵門上。
門還是關著的。
王良那邊一直沒回消息。
他摸出手機，剛解鎖屏幕。
頭頂的照明燈閃了一下。
所有人下意識抬頭。
又閃了一下。
第三下沒來得及閃。
一聲尖銳的爆鳴從天花板的燈管里炸開，刺耳得像指甲刮玻璃。離燈管最近的幾個藏家捂住了耳朵。
然後滅了。
所有的燈。
主燈、射燈、軌道燈、應急指示燈全滅了。
展廳瞬間陷入一團死黑。
三百多人的驚叫聲和騷動聲在黑暗中炸開。
黑。
徹底的黑。
三百多人的驚叫幾乎同時炸開，從四面八方涌過來，裹著椅子倒地的聲響、高跟鞋踩空的尖叫、展櫃玻璃被撞得嗡嗡震的悶響。
有人摔了，有人在罵，有人尖聲喊著「別擠別擠」。
陳凡站在原地沒動。
周圍全是黑的，連應急指示燈都沒亮。
配電房被人動了手腳，主電路和備用電路一起斷的。
他想起那兩個穿深藍保潔服的人。
王良沒回消息。
大金牙的聲音從五六米外炸了出來，嗓門拔得老高：「陳凡！是你乾的！你心虛了！你怕蕭老繼續查下去，切了電想跑！」
這嗓門不是沖陳凡喊的，是沖三百多個藏家喊的。
「大夥別慌！有人故意斷電！就是不想讓真相大白！」
大金牙的聲音在黑暗裡傳得很遠，帶著一股子義正辭嚴的勁頭，像是自己才是那個受害者。
人群里果然有人接了茬：「怎麼回事？誰斷的電？」
「該不會真是！！」
陳凡沒搭理他。
他閉了一下眼。
再睜開。
今天用了太多次了，前額的脹痛已經從針扎變成了錘擊，每跳一下，眼眶裡就跟著抽一下。
但眼前的世界亮了。
不是燈光，是透視帶來的穿透效果。黑暗中的展廳在他視野里變成了一幅灰藍色的透視圖。
人的骨骼、展櫃的金屬框架、牆壁後面的管線，全部清清楚楚。
三百多個人擠在一起，大部分往出口方向涌。
他的視線快速掃過展廳。
左后角。
灰色鐵門開了。
三個人影從後勤通道里摸了進來。
不是剛才那兩個穿保潔服的，這三個人穿的是黑色短袖，手裡各提著一根長條形的東西。
鐵錘。
建築工地上用的那種大號鐵錘，錘頭足有兩公斤重。
三個人分成三路，彎著腰，貼著牆根，朝展廳深處摸過去。
他們的目標不是梅瓶。
梅瓶在主展台，周圍全是人，動不了。
他們奔著的，是展廳右側那一排獨立展櫃。
那排展櫃裡擺著的是這次交流會的重頭戲，六件宋代瓷器，包括魏老送展的一隻汝窯天青釉水仙盆，和另外兩位藏家的官窯、哥窯精品。
陳凡一下子明白了。
大金牙要把這場交流會徹底攪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