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算盤抱著本子,蹲在另一邊算了半天,抬起頭來。「衛東哥,照昨晚的出料,這些竹子夠第一批一百五十套。就算留出一成損耗,也夠。」
趙滿倉原本還繃著臉,聽到這話,肩膀一下就卸了力,放鬆下來,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
何大彪剛睡了兩個多鐘頭,頭髮亂得像雞窩,聽見這話,立刻從竹堆後面鑽了出來。
「我就說嘛,咱們山里啥沒有,怎麼可能讓幾隻筐給難住。」
李春桃白了他一眼:「昨天是誰抱著竹料,在棚里擠得差點把筐撞爛?」
「昨天是燈不夠亮,那能一樣嗎?」
何大彪說得理直氣壯,趙滿倉剛要笑,村口忽然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。二狗子跑在前面,氣都沒喘勻:「衛東哥,公社來人了,還帶著縣供銷社的,說要找你。」
陳衛東把竹條放回竹堆,站起身來,問道:「誰來了?」
「一個中山裝的,說是儲運股的魏幹事。還有一個胖的,說是縣竹木社的趙副主任。」
趙滿倉臉上的輕鬆勁立刻沒了,縣裡來的人,可不敢怠慢。但是這樣的人一大早跑到天明隊來,怎麼看都不像是來喝茶的。
幾個人進竹棚時,陳衛東正在看昨晚趕出來的筐。
魏成山四十來歲,臉上掛著客氣笑意,眼睛卻沒在成品上停多久,先掃了一圈煤油燈和堆在牆邊的舊麻袋,「陳衛東,忙著呢?」
「忙著趕工。」陳衛東說。
趙德全笑著接話:「訂單趕得挺快嘛,聽說昨晚還幹了一夜?」
何大彪在旁邊嘀咕:「縣裡消息倒靈通。」
李春桃伸手在他腰上擰了一把,何大彪立刻閉嘴。
魏成山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紙:「縣倉庫前幾天收了一批竹筐,運輸途中有兩隻塌了底。開了個會,決定對這批冬季竹編增加一項倉儲適配覆核。」
趙滿倉皺眉:「原來的執行單上,可沒說這個。」
魏成山說:「冬季物資不能出差錯,縣裡也是為了穩妥。」
他說得滴水不漏。竹筐入庫前,要重新抽查,首批貨沒有通過覆核,供銷社暫時不辦正式入庫回條。
趙德全在一旁慢慢開口:「縣竹木社也接到了通知。我們那邊有成熟的裝車經驗,如果天明隊這邊實在趕不上,縣裡可以先由竹木社接手一部分。」
竹棚里一下安靜了。
趕不上?
天明隊昨晚才在煤油不夠的情況下做出二十八套,竹料也已經算過夠用。這個時候說接手一部分,和伸手摘桃子有什麼區別?
趙滿倉臉色變了:「訂單可是杜幹事當面定的,主供單位寫的也是天明隊。」
魏成山笑了笑:「主供沒變,只是入庫前多一道覆核。誰的貨更適合縣倉,就用誰的貨,這不是很公平嗎?」
陳衛東拿過那張通知,看了一遍,沒有急著反駁。
「覆核哪幾項?」
「尺寸、承重、疊放、裝車。」
「標準呢?」
魏成山頓了一下:「按縣倉實際要求。」
「實際要求是多少?」
「明天到倉庫看了就知道。」
陳衛東抬頭看他:「那今天來通知,明天才說標準?」
魏成山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趙德全趕緊打圓場:「陳隊長,縣裡也不是故意為難你們。你們生產隊第一次接這麼大的訂單,謹慎一點,總沒有壞處。」
陳衛東把通知折好,遞迴去。
「謹慎沒錯。」
趙德全以為他鬆了口氣,臉上又有了笑。
陳衛東接著說:「但不能靠嘴謹慎。明天覆核,標準寫清楚,抽貨隨機,裝車用實際車,誰的貨占地方少、壓得穩、卸得快,誰就更適合縣倉。」
魏成山看著他:「你同意兩邊一起比?」
「不是我同意。」陳衛東說,「是你們既然拿倉儲適配說事,就該按倉儲適配比。」
趙德全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帶來的那隻樣筐,外觀看著齊整,筐口卻比天明隊的大了一圈。單獨擺著沒什麼,真要裝車,立刻就會占地方。
魏成山沒有馬上答應,只說回去請示。
陳衛東卻沒有給他留下含糊的地方。
「請示可以,明天把覆核項目、抽驗數量、合格標準一併帶來。沒有標準,我不讓人把貨拉到縣裡陪你們猜。」
這話一出,趙滿倉心裡一震。
以前他最怕縣裡來人,生怕哪句話說錯。可陳衛東說話不高,句句卻像把木樁釘進地里,誰也別想輕易挪開。
魏成山收起通知,轉身往外走。
趙德全臨出門時,故意看了眼成品堆。
「陳隊長,貨做得快不代表貨能進倉。明天可別只拿最上面那幾隻好筐。」
何大彪當場就要罵,陳衛東抬手壓住他。
等兩人走遠,何大彪才憋不住。
「這胖子什麼意思?還沒比,就先把咱們當成偷尖耍滑的了?」
「他不是怕咱們偷尖。」孫老拐摸著鬍子說,「他是怕咱們真能進倉。」
陳衛東沒有接話,走到成品堆前。
「李算盤,抽十隻不同位置的筐,別挑最好看的。」
「要拿昨晚那批?」
「對。最上面、最下面、靠牆的、搬過幾次的,都要。」
陳秀梅馬上拿來麻繩,把十隻筐分開放好。
「這十隻明天要帶去縣裡?」
「帶三隻,留七隻做對照。」陳衛東說,「縣裡怎麼裝,咱們今晚先按那個辦法裝一遍。」
韓志勇和羅木匠推來一輛空板車。孫老拐把草墊鋪在車板上,李算盤記錄每捆的數量和位置,陳秀梅把返工筐單獨攔在一邊。
趙滿倉看著他們忙,忍不住問:「要是縣竹木社的筐真比咱們占地方少呢?」
陳衛東把一捆筐壓緊。
「那就認結果。」
「要是他們故意挑咱們毛病呢?」
陳衛東抬起頭。
「那就讓他們一項都挑不出來。」
天黑以後,天明隊沒有急著開工,而是先把十隻抽驗筐按不同位置裝上板車。
竹筐一層層疊起來,邊角用草墊塞緊。車板原本只能放四捆,調整位置後,空出來的地方還能塞進麻繩和護邊。
趙滿倉站在車邊看了半天,臉色慢慢變了。
「咱們這筐,看著不比他們的寬,疊起來倒是貼得緊。」
「因為咱們做的是裝貨的筐,不是擺櫃檯的筐。」陳衛東說。
李算盤記完最後一筆,把本子合上。
「十隻抽驗筐,尺寸都在原來的範圍里,疊五層沒松。」
陳衛東點頭:「明天把這十隻帶上。」
夜裡,竹棚重新亮起三盞燈。
沒人再抱怨燈暗,也沒人問縣裡會不會故意刁難。所有人都知道,明天不是去求一個入庫資格,而是要把已經做出來的貨,硬生生送進縣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