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，天明隊的板車就出了村。
車上沒有裝整批貨，只放了十隻抽驗筐、兩捆草墊和一袋土豆。李算盤抱著記錄本坐在車尾，陳秀梅把十隻筐看了三遍，確認沒有把昨晚那隻返工筐混進去。
何大彪拍了拍車幫。
「就帶十隻？我還以為要把整個竹棚搬過去。」
「你把人搬過去也沒用。」李春桃說，「驗的是筐，不是你這張嘴。」
何大彪被噎得直翻白眼。
縣供銷社後面的倉庫比天明隊的竹棚大得多，門口停著兩輛板車，倉門旁邊已經圍了幾個人。
魏成山站在台階上，手裡拿著昨天那張通知。趙德全和幾個縣竹木社的人站在旁邊，車上擺著六隻樣筐，外皮刷得乾淨，筐口也修得齊整。
杜採購和倉庫保管員老郭站在門口，沒有靠近任何一邊。
魏成山看見陳衛東，點了點頭。
「都來了？」
「按你們通知來的。」陳衛東說。
「今天先抽天明隊的貨。」
「抽哪一捆？」
魏成山指向板車：「最下面那捆。」
何大彪眉毛一挑。最下面的筐受過車板擠壓，確實比上面的難驗。
陳衛東卻直接說：「可以。」
他走過去，親手把草墊掀開。十隻筐被壓在最底下，筐口有兩隻沾了灰，正是昨晚搬動次數最多的那批。
魏成山看了他一眼，吩咐孫老拐先驗尺寸。
孫老拐拿尺板靠了一圈，又摸了摸底扣。
「第一隻，合。」
「第二隻，合。」
「第三隻，合。」
十隻筐驗下來，沒有一隻超出原定範圍。
趙德全的笑意淡了。
魏成山沒有表態，指著倉庫里的木架。
「疊放。」
老郭按照縣倉平時的辦法，在地上鋪草墊，把天明隊的筐一層層疊起來。五層疊完，最上面的筐口沒有歪，下面的筐底也沒有明顯變形。
何大彪忍不住咧嘴：「這不是挺穩嗎？」
李春桃瞪他：「還沒驗完，閉嘴。」
輪到縣竹木社的樣筐。
趙德全親自上手，把第一隻筐放在最下面。前三層看著沒問題，第四層壓上去時，最下面那隻筐底忽然發出一聲悶響。
咯吱。
老郭蹲下去看了一眼：「底扣有回彈。」
趙德全臉色不變：「筐還沒壞。」
「沒壞不等於沒變形。」孫老拐說。
魏成山眉頭皺了皺：「繼續。」
第五層壓上去，下面的筐口明顯縮了一點。老郭伸手試了試，搖頭。
「卸貨時容易卡。」
趙德全伸手想把上面的筐搬下來，陳衛東卻開口了。
「別扶。」
趙德全動作一停。
陳衛東看著他：「既然是試裝，就讓它自己受力。誰的貨，誰自己看。」
趙德全的手慢慢收了回去。
魏成山臉色有些難看，卻只能讓老郭繼續。
疊放結果出來後，魏成山又把兩邊的筐分別搬上同一輛板車。
「裝車。」
這次先裝天明隊的筐。
四捆貨並排放好，車尾還剩下一截空處。陳秀梅按照昨晚的辦法，把草墊和麻繩塞進邊角，整車沒有浪費一點地方。
縣竹木社的筐搬上去後，只能放三捆半。筐身寬，筐口也大，車尾空出一塊，旁邊再放一捆就會頂住車幫。
老郭看了看兩邊：「同樣一輛車，竹木社少裝一捆半。」
趙德全沉著臉說：「他們的筐大，裝得多。」
李算盤立刻翻開本子：「兩邊裝同樣重量的土豆。天明隊四隻一捆，三捆十二隻；竹木社三隻一捆，裝到第五捆時車板已經擠不下。」
魏成山說道：「縣倉不只看一輛車能裝多少。」
陳衛東這時才開口。
「當然不只看一輛車。」
他指了指車板：「還要看運輸次數、裝卸時間和倉庫占位。縣裡車少，倉庫也不是無限大。貨大一圈，車就少裝一層。多跑一趟，路上多一次損耗，倉庫還得多占一排地方。」
老郭點了點頭。
「他說得對。倉里最怕的不是筐大，是大小不一，堆不齊。」
趙德全臉色終於沉了下來。
魏成山還不肯鬆口：「裝得省地方，也不代表承重一定行。」
「那就承重。」陳衛東說。
他讓陳秀梅拿來兩隻同樣大小的麻袋，分別裝進土豆。兩隻筐裝到同樣重量，再一起放上木架。
天明隊的筐底扣穩穩壓住，沒有一點響動。
縣竹木社那隻筐剛放下，底部便傳來連續的咯吱聲。
趙德全下意識伸手去扶，陳衛東再次攔住。
「別碰。」
「萬一壞了呢？」趙德全脫口而出。
「壞了就是結果。」
話音剛落，竹木社的筐底裂開一道口子，兩個土豆滾到了地上。
四周一下靜了。
何大彪憋得臉都紅了，李春桃在後面狠狠瞪他，他才把笑聲咽回去。
魏成山盯著裂口，半天沒說話。
趙德全臉色發白：「這只是樣筐。」
陳衛東轉頭看向他：「你們拿樣筐來比，樣筐壞了，還要怪誰？」
趙德全張了張嘴，沒接上話。
魏成山試圖把事情往回拉：「樣筐畢竟不是整批貨，不能只憑一隻筐定結果。」
陳衛東把昨天的覆核通知遞到他面前。
「通知上寫的是尺寸、承重、疊放和裝車。十隻隨機抽驗，天明隊全過；五層疊放，天明隊沒塌；同車裝載，天明隊多裝一捆半；同等承重，竹木社樣筐裂底。」
他一項項說完，把通知收回來。
「如果這些都不算，那你們今天到底想驗什麼？」
魏成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杜採購終於走了過來。
「魏股長，倉儲適配就是看貨進倉以後好不好堆、好不好運、好不好卸。天明隊這批貨，結果已經很清楚了。」
老郭也點頭：「天明隊的筐更省車，也更容易碼垛。」
趙德全急忙說：「縣竹木社可以馬上改。」
陳衛東看著他：「你們改不改，是你們的事。第一批訂單已經在做，不能因為你們現在想改，就讓大家再等。」
魏成山握著通知的手緊了緊。
杜採購拿出一張空白回條，遞給李算盤。
「把覆核結果寫上。」
李算盤愣了一下，看向陳衛東。
陳衛東點頭：「照實寫。」
李算盤一筆一畫寫下：天明隊隨機抽驗十隻，尺寸合格；五層疊放無塌底；同車裝載量高於竹木社樣筐；同等承重下，竹木社樣筐底部開裂。
魏成山盯著那幾行字，遲遲不肯落筆。
陳衛東沒有催他，只把那隻裂底筐放到桌邊。
「魏股長，寫不寫都行。你不簽，我就把結果帶回去。以後縣倉退貨，先問今天誰改了標準。」
這句話一落，魏成山終於接過筆，在回條下方簽了字。
杜採購隨即補上入庫意見：首批冬季竹編由天明隊按本次覆核結果交付，縣倉按天明隊樣貨驗收。
趙滿倉站在旁邊，胸口那口氣直到這時才吐出來。
驗收贏了，主供資格也保住了。
可陳衛東看了一眼回條，沒有笑。
「回隊。」
何大彪一愣：「這就走？不在縣裡吃口飯慶祝？」
二狗子從倉門外跑進來，臉上全是汗。
「運輸隊捎話，縣裡臨時調了車，明天一早到，只等半個時辰！」
趙滿倉臉色一變：「還差多少？」
李算盤翻開本子。
「六十一套已經合格，還差八十九套。」
陳衛東把回條折好，塞進懷裡。
「驗收贏了，貨還沒進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