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宋師傅那句話傳開後，山貨組的人心裡都有點不痛快。筍乾這條線剛做起來，眼瞅著能換錢，能記工，忽然說最後一批，誰都捨不得。
李春桃心裡也捨不得，她比別人清楚，陳衛東看重食品站這塊牌子。老宋師傅願意收天明隊的筍乾，是因為前幾批質量好。
但要是為了多掙一回，把後面的老筍混進去，明年新筍出來，人家還能不能信天明隊，就不好說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帶人挑最後一批貨。嫩的歸嫩，老的歸老，根部發硬的不要，顏色發暗的不要，曬得不勻的返出來。
馬二狗背著一隻竹筐，從後山小路溜進棚子時，還以為沒人看見。
他剛把筐往牆角一放，陳秀梅就抬起頭，眯著眼質問道：「馬二狗，你那筐里啥東西？」
馬二狗嚇了一跳，趕緊笑，「沒啥，就一點筍。山上還有不少呢，丟了怪可惜。我想著曬乾了都差不多，混進去也能給大家多換點錢。」
李春桃過去掀開草簾，臉立刻黑了下來。
那一筐筍個頭不小，可根部粗硬，顏色也深，一看就是老筍了。放在合格的旁邊，像一群壯漢擠進小孩堆里，怎麼看怎麼扎眼。
「誰讓你采的？」
馬二狗縮了縮脖子，有些委屈地說道：「我不也是為隊裡好嗎？」
這話說得，以前隊裡不少壞事，都是打著為隊裡好的名頭干出來的！
李春桃剛要教訓，陳衛東從門口進來了。
他看了那筐筍一眼，沒有立刻發火，他也存了一點教人的心思，「拿兩份出來，泡開。」
馬二狗一愣，「泡啥啊？」
「讓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。」
正好趙鐵柱要去縣城，陳衛東又讓他把羅援朝和老宋師傅請來。
晌午前，人就到了。老宋師傅年紀不小，手上總帶著一股糧食和灶火味。他一進棚就讓人端來兩碗熱水，把合格筍乾和馬二狗采的老筍分別泡開。
一碗筍片舒展，顏色清亮。
另一碗泡了半天，邊緣還是發暗，纖維粗得像麻繩。
老宋師傅夾了一片老筍，嚼了兩下，直接吐到旁邊碗裡，「這個不行。」
馬二狗臉白了，有些質疑的說道：「師傅，老了點兒，也沒那麼差吧？」
馬二狗硬著頭皮夾了一片，剛咬兩口，臉就皺成一團，這筍又澀又硬，怎麼嚼都嚼不爛。
棚里的人都看著他，沒人笑，反而都是慶幸。因為大家心裡都明白，這東西真送進食品站，丟的不是馬二狗一個人的臉，而是砸的他們生產隊的招牌。
老宋師傅放下筷子，「前頭幾批筍乾，我為啥願意收？因為你們切片、殺青、晾曬各個環節都做得好。可筍老了，再怎麼曬，也不是那個味。後廚一泡一嚼，馬上就知道你們糊弄人。」
李春桃問：「那今年就到這兒了？後面不收了？」
老宋師傅說得乾脆，「就到這兒，後面的筍再嫩也比不上前面的品質。最後一批合格的送過來，我收。再往後拿老筍來，我連門都不讓進。」
趙滿倉猛然聽到最後一句話，一下就頭皮發緊。
旁邊有人小聲道：「山上還剩那麼多，就不要了？」
陳衛東拿起一片老筍，「不是不要，但不能放進食品線，品質不過關。」
「那還能幹啥？」
「能做的就多了去了，可以餵豬做飼料，可以漚肥，但就是不能直接拿這種老筍混進嫩筍裝瞎。」
馬二狗趕緊道：「衛東哥，我真不是想害隊裡，我就是覺得浪費。」
陳衛東看著他，「好東西放錯地方，是糟蹋。壞東西硬送進城，是砸自己飯碗。」
陳衛東轉身看向眾人。
「從今天起，本季筍乾停止擴產。合格庫存送完，山貨組轉倉儲配套和飼料分類。誰要再把老筍混進食品貨，直接退組。」
棚里沒人敢反對，錢重要，可誰都知道，食品站這條路比一筐老筍值錢。
羅援朝在旁邊點頭，「做吃食就怕差不多。你糊弄人一回，人家記你一年。」
老宋師傅也緩了口氣，「最後這批，我今天就開收條。寫清楚，本季最後一批，質量合格，明年新筍季再收。」
陳秀梅把這話一字不漏記進本子。
李春桃盯著那筐老筍，雖然有些心疼，但咬了咬牙，「行，後頭山貨記錄我來管，誰說情都不好使。」
陳衛東看向她，「正要把這事兒交給你。」
李春桃一怔，隨即把腰挺直了。
馬二狗小心問：「那我這筐咋算？」
「記次品料，接下來三天跟著去豬圈學飼料分類。」
馬二狗一聽豬圈，臉立刻垮了，「衛東哥，能不能換個活？」
「不能。你不是說曬乾了都一樣嗎？去學學什麼能喂，什麼不能餵。」
下午，最後一批合格筍乾裝車。
老宋師傅當場開了收條，寫得明明白白：本季最後一批筍乾，質量合格，後續待明年新筍季再收。
趙滿倉看著那張收條，又心疼又踏實。心疼的是少掙一季尾巴錢，踏實的是明年還能掙。
筍乾停了，山貨棚卻沒閒下來。
陳衛東讓李算盤搬來木板，當場重新分組。
山貨組改兩組，一組叫包裝組，歸李春桃管，負責洗袋，修袋，補草墊和編護邊。
另一組叫飼料組，負責把筍殼、果皮、碎料分清楚。能餵豬的走豬圈，不能餵的漚肥，發酸發霉的一律單放。
何大彪聽了半天，忍不住問：「那竹編組呢？我們是不是又得趕活？」
「竹編組還是主要的。」陳衛東說，「倉儲配套不是不要筐，是讓筐帶著墊子，繩子配套一起出去。」
何大彪撓頭，「怎麼聽著活更多了。」
「你也可以少說兩句，省點力氣。」
站著的眾人當場就笑了起來。
最後一車筍乾出了村，山貨棚里的筍香慢慢淡下去，草繩的乾草味和新劈竹篾的清香又冒了起來。
趙鐵柱從縣城回來時，帶回了一個更大的消息，「衛東，杜採購說，地區供銷公司問起縣倉那套貨了。」
趙滿倉一驚，趕忙問道：「地區？」
「對。人家問，天明隊能不能做一整套樣貨，送到地區去看看。」
棚里一下沒聲了。
陳衛東卻看向剛改完的山貨棚，筍乾停了，人手空出來了。倉儲配套，正缺人。
陳衛東說，「那就告訴杜採購，能做。」
趙滿倉心裡一緊：「衛東，地區可不是縣倉，萬一做砸了……」
「所以從現在開始，按地區樣貨的標準做。」
陳衛東拿起木炭，在木板上寫下幾個字：地區供銷公司樣貨。
曬穀場上那幾盞煤油燈晃了晃，映得眾人眼睛發亮。
筍乾這一季收了尾，天明隊的路，卻往更遠的地方伸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