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縣裡的人就到了。來的是杜採購,後頭還跟著魏成山。
兩人一進曬穀場,何大彪就把腰挺直了,像自己已經進了地區倉庫似的。
趙滿倉更不用說,連旱菸袋都忘了摸,盯著杜採購手裡的公文包,眼睛都亮了。
「是不是地區那邊有準話了?」
杜採購看了陳衛東一眼,臉上有喜色,也有點為難。
「算是好事。地區那邊聽了縣倉的情況,對你們這套倉儲東西有興趣。要是樣貨過眼,年前可能要八百套。」
八百套!
這三個字像是要把曬穀場的人都給點燃了。
何大彪第一個叫起來:「八百套!乖乖,這回咱們天明隊還不得把帳本都掙厚嘍!」
幾個剛進包裝組的婦女也忍不住笑。八百套是什麼數,她們算不明白,可聽著就知道是一大堆錢票和糧食。
趙滿倉激動得手都抖,天明隊窮了多少年,別說八百套,過去就是五十隻筐,人家也嫌他們山里出來的貨沒名氣。
現在地區開口,這不是祖墳冒青煙是什麼?
已經有人小聲盤算起來:「要是真成了,年底是不是就多分點煤油?」
「我家屋頂漏了兩年,興許能換幾片瓦。」
「別的不說,孩子腳上那雙鞋,總能有個著落吧。」
天明隊苦怕了,一個大單砸下來,大家都覺得日子終於有了奔頭。
趙滿倉聽得眼眶都有些熱,他差點就想當場替全隊答應。
魏成山見眾人反應,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。
「所以說,機會難得。縣裡考慮過了,年前這批東西要抓緊。你們天明隊既然有基礎,就要服從安排,儘快組織起來。」
陳衛東卻覺得事情並不簡單,光說大單,他直接問:「條件呢?」
魏成山眉頭一皺:「什麼條件?」
「八百套的交貨時間,結算方式還有材料、煤油、麻繩,怎麼算的?」
一聽在談事兒了,大家都自覺地安靜下來。
杜採購從包里拿出一張初擬單,遞過去。
「這是縣裡先估的。年前交齊,價格分項算。地區那邊結算要走流程,先交貨後付款,誤期的話,肯定要扣一點。材料方面,你們先按現有繼續組織,縣裡能協調的再協調。」
趙滿倉一開始還笑著點頭,越聽到後面越不對勁,笑容僵住,什麼叫能協調的再協調?
誤期扣款可以理解,先交貨後付款?材料還要自己組織?
陳衛東把單子遞給李算盤,「照著上面算一算。」
李算盤早就把算盤抱在懷裡,聞言往小桌上一放,噼里啪啦打了起來。
這會兒大家都沒說話,眼睛都滴溜溜地盯著算盤。算盤珠子的聲音越響,趙滿倉心裡越沒底。
過了好一會兒,李算盤抬起頭,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喜色,聲音有些低落地說道:「按這個價,單看材料還能勉強,可煤油和麻繩這些墊付全算進去,根本沒賺頭。要是年前趕八百套,夜班得連軸轉,煤油缺口大得很。麻繩也不夠,得外頭調。再加上先交貨後結算,隊裡要先墊一大筆。」
「一套看著能賺,可八百套要先壓料。竹子能現砍,人工能擠出來,但煤油協調不出來,缺口就大了。麻繩現在就不夠,運輸要是壓咱們自己身上,板車來回跑,誤一天都算咱的。最要命的是先交貨後結算,錢沒回來,隊裡留存的就先空了。」
李算盤越說,眾人的心也就越涼。剛才還在盤算瓦片和鞋的人,這會兒都低下了頭。
他們聽明白了,這八百套不是八百張票子,而是八百個即將壓在天明隊身上的窟窿。
何大彪聽懵了,摸著腦瓜子疑惑地問道:「啥子?八百套還沒賺頭?」
李算盤把算盤往桌上一推,認真說道:「你要是不吃飯,不點燈,不用麻繩,一個框都不返工,那就肯定有賺頭。」
這話說得連何大彪都明白了,合著他們是把生產隊當驢使啊!晚上沒燈,光靠白天就要整八百套。
魏成山臉色沉下來,語氣有些嚴肅:「李算盤,你這帳別算得太死。地區這樣的機會,不是誰都有資格接的。先把名聲打出去,以後還愁沒錢?」
陳衛東抬頭看他,回道:「虧了本的名聲,是什麼名聲?」
魏成山也知道這是事實,說不出反駁的話。
陳衛東拿起那張初擬單,「這單,我們生產隊不接。」
曬穀場當場就炸了,大家都很痛心失去這樣的機會。
趙滿倉驚得差點跳起來:「衛東,那可是地區的單!」
陳衛東說,「虧本的單,就算是地區這種機會也不能接,天明隊又不是給人白幹活的窮親戚。」
這句話把大家剛才賺大錢的火,一下子給澆滅了,可冷靜下來一想,又不是沒道理。
前頭天明隊每一步,都是靠穩當走出來的。要是為了八百套三個字,把隊裡剛攢下來的底子全砸進去,最後錢沒見著,人還得日夜趕工,人都累垮了,還談什麼錢?而且錢也沒有!
杜採購嘆了口氣,他其實也知道這條件緊,可縣裡上頭催,他只能先把話帶來。
魏成山臉上有些掛不住,語氣里都帶著些憤怒:「陳衛東,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高。縣裡不是只有你們天明隊能做!」
陳衛東把初擬單放回桌上,不容置疑地說道:「那就讓別人做吧。」
魏成山臉色更難看,拍著桌子說:「你這是賭氣。」
陳衛東伸手在木板上寫,「八百套拆四批。第一批一百八十套,縣裡先撥三成材料,煤油、麻繩、運輸提前落實。要有周轉款。材料不到位造成的延誤,不能算天明隊誤期。」
他寫完,看向魏成山,「這些條件能寫下來,天明隊就接。不能寫,這活誰愛接誰接著。」
魏成山冷笑一聲,被頂撞得有些發抖連說三個好字,「好好好!沒有天明隊,縣裡一樣能交貨。」他說完轉身就走。
杜採購想勸,卻被陳衛東搖頭攔住。
等縣裡的人出了曬穀場,趙滿倉才急得跺腳,「衛東,這要是真讓別人接走了咋辦?」
陳衛東看著桌上的算盤,「接走就接走,虧本活讓別人試試也好。」
何大彪還是捨不得:「那咱幹啥?」
陳衛東看向竹棚,「改進自己的產線。」
眾人一愣。陳衛東繼續說道:「別人忙著趕單,咱們練兵。等他們知道八百套不是喊一嗓子的事,就該回來了。」
趙滿倉還想再勸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三個月前立軍令狀那天,也是這樣。所有人都覺得陳衛東膽子太大,後來才知道,他不是膽大,是他有這樣的膽識和能力。
這一次,或許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