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成山動作很快。第三天,縣竹木社、青山隊和紅旗隊都被拉了起來。
說得好聽,叫「集中力量完成地區供貨準備」,說白了,就是先試一把,什麼都說不準。
這消息傳過來,何大彪正劈竹。他一刀劈歪,氣得把竹片往地上一摔。
「還真讓他們幹了?衛東,咱就在家看著?」
陳衛東蹲在竹棚門口,正和韓志勇看新做的木槽。
木槽不大,兩邊卡住竹片,中間留一條壓筋縫。以前壓竹排,全靠手感,手重了竹片裂,手輕了筋壓不牢。韓志勇折騰了兩天,總算弄出個能讓尺寸齊整些的架子。
陳衛東試壓了一根,點點頭說道:「這行了,邊上再磨平點,別刮手。」
何大彪見他不搭理,更急了,繼續叭叭地說道:「人家縣裡是先來問我們的,別人搶了咱們的大活,咱就在家磨木頭?」
陳衛東抬頭,語氣淡定:「刀磨快了,肉自己會送回來。」
這話何大彪聽著解氣,又覺得憋屈。
趙滿倉也不踏實,他去了趟公社,回來時臉色複雜。
「縣裡那邊是真幹起來了。青山隊供竹片,紅旗隊編草墊,竹木社做筐。馬主任還說,讓咱別後悔。」
何大彪一聽,又要炸,「還讓咱別後悔?等他們真做成了,我何大彪倒著走!」
李春桃正在分麻袋,頭也沒抬,略帶嘲諷地說道:「你先把正著走的活干明白。」
棚里幾個人笑出聲。何大彪臉一紅,嘴上不服,手上倒把竹料扛得更快。
李算盤哼了一聲:「帳肯定是沒得賺,要去免費幹活倒是可以後悔。」
陳衛東沒讓隊裡閒著。山貨棚改成包裝組後,把人分成三班。
洗袋一班,補邊一班,護角一班。誰手快,誰手細,誰容易毛躁,全都分開。
以前大家一窩蜂圍著活轉,現在一塊麻袋進棚,先洗,後晾,再補邊,最後打護角,走哪一步都記在木牌上。
李算盤在曬穀場掛了塊產能板,今天缺粗料,明天缺草繩,後天缺煤油,一眼就能看到。
何大彪原先最煩這個板子,覺得像有人天天盯著他後腦勺。
可兩天後,他自己先急了,著急忙慌地問:「誰給我少記了?粗料那一欄給我記錯了!今天我劈了三十根,不是二十六根!」
李算盤翻帳:「四根寬窄不合,返工不算。」
何大彪瞪眼半天,最後罵罵咧咧回去重劈。
孫老拐則教大家冬竹預烤,天冷後竹片脆,急著上手容易開裂。
他讓人先把竹片靠在灶後餘溫處烘一陣,不能近火,不能冒汗,讓寒氣散一散。
幾個年輕人嫌麻煩,撇起個嘴。孫老拐煙鍋一敲。
「你嫌它慢,到時候竹子來給你看,裂了馬上返工,更快!」
天明隊這邊磨刀,縣裡那邊卻熱鬧得有些亂。
趙鐵柱隔兩天跑一趟縣城,帶回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離譜。
青山隊送去的竹片,有寬有窄,竹木社那邊接了就罵罵咧咧。
紅旗隊草繩前一天夠用,第二天就斷了料。
幾個隊記帳的本子各寫各的,有的按件,有的按捆,有的只寫人名不寫日期。
夜裡想趕工,煤油又沒分清誰用多少,吵到半夜。
最可笑的是縣竹木社那邊,他們嫌青山隊竹片粗,青山隊嫌竹木社挑剔。紅旗隊草墊送慢了,竹木社的人又說草墊不歸他們管。
幾個隊在公社院子裡吵了半天,最後誰也不肯在交接本上先簽字。
趙鐵柱學給大家聽時,連趙滿倉都忍不住搖頭,「這麼亂,一個肯擔責的都沒有不像是能做長久的。」
陳衛東接過話:「對,亂是一個原因,擔責也是一個原因。」
最麻煩的是運輸,縣裡湊出第一批,想讓運輸隊拉走。周建軍看完單子,當場搖頭。
「誰的貨誰簽責任。沒有統一交接單,我們不拉。」
杜採購急得嘴上起了泡,跑到天明隊時,已經沒了前幾天的從容。
他在曬穀場看了半天,產能板掛在正中,竹棚,料堆分得清楚。人來人往,卻一點兒沒有亂撞。誰該幹啥,板上一看就明白。
杜採購越看,越沉默。
陳衛東走過去,心裡一下就明白了:「縣裡那邊禁毒卡住了?」
杜採購苦笑,有些無奈地說道:「你早就看明白了?」
陳衛東說,「800套不是個小數目,一得有規矩,二得執行規矩。」
杜採購嘆了口氣,「我就問一句,你們現在一天能出多少?」
陳衛東指向產能板,自信地說道:「材料到位,三十套。煤油到位,四十套。運輸到位,五十套。少一樣,五百也談不下。」
杜採購盯著那幾行字,半天沒說話。他終於明白,天明隊不是不想接大單。他們才是明白人,知道一口飯脹不成胖子。
臨走前,他低聲道:「我回縣裡再說說。」
他走到村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天明隊的曬穀場。
杜採購這會兒才真有點後悔,前幾天要是縣裡痛快把條件寫了,哪用繞這麼一圈?
趙滿倉等他走遠,才低聲說:「衛東,原來你早就在這兒等著?」
陳衛東把產能板上的數字又擦了一遍,「沒有早等著,我們這幾天磨刀才磨出來的。磨不出來,我剛才也不敢打包票。」
趙滿倉聽完,半天沒吭聲,陳衛東這小伙子才是明白人,腦子清楚,心裡也通透。
何大彪湊過來,悄悄咪咪地問道:「衛東,你說肉要送回來,是不是就快了?」
陳衛東看著遠處縣城方向,「他們現在咬不動這肉了。」
趙滿倉聽著這話,心裡頭一次覺得,等也能等出底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