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小蘭的婚事辦得快,散得也快。
紅紙貼上沒多久,梁家請了兩桌酒。許家那邊來了幾個人,許成德沒有多喝,曹桂英也只是坐著說了幾句體面話。許志良穿著新工裝,胸口鋼筆擦得亮,站在梁小蘭身邊。
曹菊香那天誇得嗓子都啞了。
「看看,小蘭這命,進了機械廠家門,以後就是城裡人。」
梁老太娘臉上的笑一直掛到晚上。
可半個月不到,許家的態度就冷下來。
許志良不回家,也不讓梁小蘭去廠里。梁小蘭去許家,曹桂英說他加班。去機械廠門口等,門衛老宋說裝配車間忙。忙來忙去,許志良倒在供銷社門口出現過兩回。
曹月娥消息靈通,這些都看在眼裡,專門在李春桃來交貨時提醒一句:「妹子,許志良又在門口晃。你送貨等會兒別一個人走後門。」
李春桃謝了她,回去就告訴陳衛東。
陳衛東讓李算盤每次隨行,又和趙滿倉說了規矩。天明隊送貨是公事,誰攔車、纏人,完全可以按擾亂生產處理。
許志良的心卻沒有收住。
他在家裡鬧,說婚結得不合適,說和梁小蘭性格不合。許成德壓了兩天,完全壓不住,最後讓行政後勤主任韓寶才出面。
韓寶才是個圓臉,話說得軟聲軟氣,辦事卻一點不含糊。他到梁家時,帶著許家的意見。
「梁老太,小蘭同志,許家這邊意思是,小兩口實在過不下去,趁著還沒孩子,早些說清楚。廠里也不希望家屬天天鬧到門口,影響生產秩序。」
梁老太娘氣得把茶碗摔在桌上:「你們許家當我們梁家是啥?說娶就娶,說散就散?」
韓寶才把茶水濺到袖口上,仍舊坐住沒起身走:「嬸子,這話不好聽,可事該辦還得辦。許志良不對,許家也承認不對。但兩口子沒感情硬綁著,日子也過不成。」
梁小蘭站在屋門口,臉色白得像洗過頭的老布。
她以為自己嫁進許家,是把以前那口氣壓下去了。現在才知道,許家的門檻高,不是抬腳進去就算站穩。她的紅紙還嶄新沒褪色,就已經成了別人嘴裡的笑話。
梁老太娘去許家鬧了兩回回,又去機械廠鬧了一回。
機械廠門口,老宋不讓她進。韓寶才又出來勸,說來說去話還是那幾句。許成德沒有露面,許志良更沒有露面。
最後,梁小蘭回了梁家。
紅紙從門上撕下來時,漿糊干住了,扯得門板上留著一塊一塊發白。梁老太娘一邊撕一邊罵,罵許家沒良心,罵許志良不是東西。罵到後來,聲音啞了,只剩紙被撕裂的響。
離婚之後第三天,許志良覺得風頭過去了,就收拾去了天明隊。
他穿得很乾淨,藍工裝剛洗過,頭髮也抹了油。車把上還掛著一包點心。他到大隊院門口時,竹棚正忙。
何大彪在搬竹筐,劉三癩正在給壇架上繩,李春桃站在棚口分櫃檯貨。陳衛東和趙滿倉在院裡看下一批竹編筐。
許志良把自行車停好,拎著點心走進來。
「春桃同志,我來幫忙。」
竹棚里一下就噤聲了。
李春桃手裡拿著竹籃,壓根不理他。
何大彪把一摞竹筐放下,看了看許志良那雙白淨的手。
「你這手像供銷社櫃檯上的饅頭票,搬兩趟就皺。」
劉三癩聽著這取消差點笑出聲,又硬忍住。
許志良臉上掛不住,卻還是往前走:「我是真心的。春桃同志,我和梁小蘭已經離了。以前是我沒看清楚,現在我看清楚了。我不嫌你是生產隊的人,也不嫌干粗活。我可以來幫忙。」
李春桃把檢查過的放到合格堆里。
她抬眼看向對方:「許志良,你今天嫌梁小蘭,明天也能嫌氣我。你不是看得起我,你是看誰新鮮就追誰。還有,我還看不起你這種二世祖!」
許志良急了:「不是的,我對你不一樣。」
「你對誰都不一樣。」李春桃說,「新鮮的時候都不一樣。」
許志良聽著像被人把胸口那支鋼筆拔掉了。沒了那點體面,他也不過是個站在生產隊院裡、被人看穿心思的男人。
陳衛東走過來,扭頭對著趙滿倉說:「大隊院裡,有外人影響生產,按規矩該怎麼處理?」
趙滿倉立刻明白:「先勸離,不聽就報公社。」
陳衛東對王前進說:「前進,麻煩送許同志出去。告訴門口看車的趙小栓,以後不是辦事的,外人別隨便進竹棚。」
王前進從公社過來送文件,正好在院裡。他點頭:「行。」
許志良還想說話,王前進已經站到他身側。
「許同志,走吧。你也是機械廠的人,應該曉得公事地方有公事地方的規矩。」
許志良看了一眼李春桃。
李春桃已經低頭繼續檢驗,壓根不理許志良。她把一隻顏色不順的退到右邊,一句話都沒再給他。
許志良拎著那包點心扶著自行車,被王前進送出大隊院。
院外土路上,梁小蘭站在一棵槐樹後頭。
她原本是聽說許志良來生產隊了,以為是來找自己的,就跑出來迎接。梁老太娘罵得凶,可她心裡還有一口氣,不甘心,也不明白。她想問許志良,自己到底哪裡不好。
結果碰巧看見許志良拎著點心進了天明隊的竹棚,也看見他被送出來。
許志良出門時沒有看見她。他騎上車,很快走了。那包點心還掛在車把上,晃來晃去,一個沒人要的笑話。
梁小蘭站了好一會兒。
大隊院裡,李春桃還在幹活。何大彪又搬起竹筐,劉三癩嘴裡說著壇架,陳衛東和趙滿倉繼續看隊裡的生產。沒有誰圍著許志良這件事不放。
梁小蘭忽然明白,自己丟的不是一個男人。
天黑前,梁小蘭還是走回了梁家。
梁老太娘坐在炕邊罵許家那群人,罵得口乾。梁小蘭把門關上,沒有再跟著哭。
她把許家定親送來的那塊花布從箱底拿出來,摸了摸,又重新疊好。
布還是布,日子卻不是那天想的好日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