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,藥材站院裡就擺上了天明隊送來的樣品籃。
錢師傅親自展示,把三種藥材分開放。
王桂枝大娘站在旁邊看,手裡還抓著一把挑出來的藥葉。
「錢師傅,這草藥進了籃子,像穿了新衣裳。」
錢師傅把一截草根擺正:「新衣裳也得放得巴巴適適的。你別光看好看,拿起來方便,分得也清楚。」
其他幾個公社派的人也都到了,牛順成、余開良和趙保田三個人圍著籃字看。牛順成伸手摸了摸底層透氣縫。
「這個看著確實好。以後講起曬藥,就不用拿麻袋倒來倒去。」
余開良說:「就是,我們紅橋隊回去也得做幾個。」
錢師傅立刻抬頭:「可以,就是做的時候別亂改。尺寸和分層按天明隊這批來。藥材樣品不是裝柴火,不能越做越粗糙。」
王桂枝大娘笑:「錢師傅現在說話也像陳衛東了,一句比一句有條理,一句比一句更管用。」
錢師傅把草根放下:「人家說得有理,我學兩句咋了?」
天明隊大隊院裡也忙。
陳衛東把一塊木板支在牆邊,上頭用粉筆分了四欄。
趙滿倉站在旁邊看,生產隊的骨幹們也都在。
陳衛東指著第一欄:「粗活筐,量大,底穩,提手結實。這個掙穩錢。」
他又指第二欄:「後廚篩,水走得快,好洗,不藏髒東西。飯店和食堂要的就是這個。」
第三欄是櫃檯的籃字。
「櫃檯籃,看邊口、篾色、分格、擺相。能裝不算合格,擺出來體面才算得行。」
陳秀梅聽到這裡,把手裡的驗貨紙壓平。
第四欄是藥材樣品籃。
「樣品籃,分層、透氣、拿取方便。給藥材站和公社倉庫看,要讓人一眼明白藥材是怎麼分的。」
劉三癩聽完,摸著下巴:「粗活筐像吃飯,後廚篩像洗碗,櫃檯籃像出門見人,樣品籃像上台講話。」
何大彪說:「雖說你這比方聽著亂,倒也沒錯。」
陳衛東看了劉三癩一眼:「你記住就行。以後你跑交接,別人問你,你得說清楚。」
劉三癩立刻直了直背:「我能說清楚。」
正說著,曹月娥從供銷社來了。
她騎著自行車,車把上掛著空布袋。進院後先把這個月的回條遞給李算盤,又對陳衛東說:「咱們天明隊的籃子擺上去就是好用。扣子放進去,客人翻得見,售貨員也省事。就是再要幾隻更淺的,發卡那邊也缺。」
李算盤接過回條,手指一算:「那供銷社又要一批?」
「要!」曹月娥說,「還有話梅酸梅那邊,小笸籮擺上去,買的人也多。吳幹事說,下回結算一起算清。」
陳衛東點頭:「淺籃可以做。尺寸按你上回說再改的做。」
他話音剛落,機關食堂的秦師傅也來了。
秦師傅推著一輛自行車,后座綁著一隻破笸籮。那笸籮邊口開裂,底也鬆了。他進院就把破笸籮往地上一放。
「陳衛東,看看。這個月底前能不能給機關食堂做幾隻大的?裝饅頭、裝菜都行,得經用的。」
何大彪一看大笸籮,心裡就踏實了:「這個我拿手。」
秦師傅說:「你拿手就好。食堂那邊人多,東西經不起嬌氣。用過這麼多,還是你們做的篩子好用,洗起來不費勁。」
陳衛東把破笸籮翻過來仔細查看,看底,看裂口:「能做。」
何大彪立刻說:「這個我來。」
曹月娥在旁邊看熱鬧:「你們這院裡,比供銷社還熱鬧。」
趙滿倉笑:「哎喲,別取笑我們了。那裡比得上供銷社人多熱鬧哦。」
陳衛東把新單子記下,問秦師傅要幾隻,多久用,裝饅頭還是裝菜。問完又讓李算盤記條子。
上午快十一點時,大隊院門口又來了個背舊挎包的人。
來人三十來歲,穿灰襯衣,胸口別一支鋼筆,挎包磨得發白。他站在門口,看見院裡竹筐、淺籃、樣品籃分堆擺著,先沒有進來,只從包里掏出小本子。
趙滿倉問:「同志,你找誰?」
來人說:「我叫梁紹文,地區日報通訊員。縣裡宣傳處讓我來看看天明隊的生產發展。聽說你們藥材做得好,竹編也做出了新路子。」
陳衛東走過去:「我是陳衛東。」
梁紹文握了握他的手,他手上有墨水印,一看就知道常年和紙筆打交道。就是不太會收拾自己,挎包里露出半截舊報紙,邊角卷著。
梁紹文看著大隊院裡的幾堆竹編:「我原以為是寫一個能人。現在看,不太像。」
趙滿倉聽得心裡一提:「咋不像?」
梁紹文指了指李春桃:「她在分櫃檯貨。」又指李算盤,「他在對條子。」再看何大彪,「他管大笸籮。」最後看陳秀梅和陳秀蘭,「小姑娘一個驗貨,一個抄說明。」
他把本子打開:「這不是一個能幹人,就是一個生產隊換了做法。」
這句話說得趙滿倉心裡亮了起來,這是在誇他們生產分配得好?
陳衛東卻沒有被這話捧起來。他把梁紹文帶到木板前,指著四欄:「我們現在也只是做好生產分工,其他的也要在生產過程中發現後慢慢改。」
梁紹文低頭記,他寫字很快,鋼筆在紙上刷刷響。
劉三癩站在旁邊看得眼熱,低聲對二狗子說:「他這筆寫得跟篾刀劈竹似的快。」
二狗子說:「你別靠太近,等會兒鋼筆墨水濺你一臉。」
梁紹文聽見了,抬頭笑:「我這筆不濺人,就是有時候漏墨。去年把一篇稿子漏成了黑芝麻餅,編輯差點讓我把報紙吃了。」
竹棚里的人都笑起來,陳衛東也跟著笑。
梁紹文從挎包里拿出幾張報紙:「我聽沈秋成說,你們這邊也看報紙。這幾張對生產有用,講科學種田的。舊是舊了點,但字還全乎,能學到方法。」
陳衛東接過來。報紙紙頁發黃,卻像帶著外頭更大的風。
公社廣播這時也恰巧響起。
沙沙電流聲之後,播音員念起稿子。依舊說要學科學文化,說各地要改進生產辦法,說要把能人經驗變成集體辦法。聲音從田埂那頭飄來,落在大隊院裡。
沈秋成正好從外頭進來,手裡拿著兩本書。聽見廣播,他腳步慢了一下。
陳衛東看向他:「書找到了?」
沈秋成把書遞過去:「數學一本,語文一本。舊了點,能用。」
梁紹文看著這一幕,筆尖停在紙上。這些東西放在同一個大隊院裡,看著雜,卻有一條線把它們串起來。
一直到了下午,梁紹文在天明隊待了很久。
他看陳衛東如何檢查,看李春桃和曹月娥說尺寸,看何大彪把機關食堂的大笸籮底加固。
離開前,他對陳衛東說:「稿子我回去寫,題目還沒想好。」
劉三癩插話:「叫《竹籃也要有臉面》。」
梁紹文一聽,竟然認真記下了。
「這個題目有意思。」
劉三癩沒想到自己一句話真被記了,當即激動得紅了臉,頓時把背挺得很直。
陳衛東看著大隊院裡的幾堆貨,又看向梁紹文手裡的本子。
名聲來了,是好事,也是壓力。
活兒做得細能出名,可出名以後,天明隊不能只靠一兩隻好籃子撐門面。每一批都要穩,每個人都要知道自己手裡的活值什麼。
天快黑時,公社廣播又響了一遍。
陳衛東把舊報紙和書收好。陳秀蘭站在旁邊,輕聲念紙上的字。
「科學,青年,學習。」
遠處竹棚里,何大彪還在磨大笸籮邊口。劉三癩跑去飯店拿回條。李春桃把櫃檯籃單獨蓋上布。李算盤在大隊屋裡對帳。
天明隊的夜幕慢慢落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