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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通知來了

2026-10-18 02:45:32 作者: 紅苕稀飯

  王前進把自行車往隊部門口一架,車鈴還在晃著響,人已經進了院壩。

  "恢復高考了。"

  他一句話,把院壩里的人都說得愣了一下。

  劉三癩正蹲在竹棚邊給酸梅罈子扎口,手裡的麻繩停了一下:"啥?"

  "恢復高考。"王前進把通知展開,紙是公社油印的,墨味還沒散,"周書記讓我送來和知青說,說是縣裡傳達了,今年冬天就考,全國統一。"

  劉三癩把麻繩一拉,罈子紮緊了:"冬天考試?大冷天的,筆都凍得拿不住,除非考場裡生爐子。"

  他說得認真,院裡人反倒笑起來。

  趙滿倉從田裡回來,褲腿還卷著,接過通知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最後把紙壓在桌上,怕它自己飛了。

  "這是大事。「他說,」縣裡都發了文,那就是真的了。"

  二狗子湊過來:「隊長,那咱們隊的人,也能考?」

  "能。"王前進說,」工人、農民、知識青年、復員軍人,都能報名。年紀放寬到三十歲。"

  院壩里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三十歲!

  這話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,圈越盪越大,人心也蕩漾了。

  李算盤把通知拿過去,戴好眼鏡,一個字一個字念。念到「擇優錄取"四個字,他停住了,扶了扶鏡框:「擇優,擇優,這個擇字,念擇。擇菜那個擇。"

  何大彪說:」誰不知道念擇?"

  "我是說,"李算盤又咂了咂嘴,」這詞造得好。擇優錄取,把好的挑出來,跟擇菜一個道理。你們說是不是?"

  他把一張嚴肅的通知念成了擇菜經,念完還咂嘴,一本正經地給四個字做註腳,仿佛這四個字是他多年的老相識。院裡人沒聽懂他哪句是正經,哪句是打趣,只聽出他對這四個字有一種近乎護短的得意。

  劉三癩蹲在旁邊聽了半天,忽然說:"那我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。我連擇優兩個字都不認得。"

  "你認得擇優。"李算盤說。

  "認是認的,"劉三癩說,"就是不知道它是挑我,還是挑別人。它要是挑我,我這輩子頭一回讓人優了一回。"

  大家又笑。笑歸笑,院壩里的空氣卻不太一樣了。

  何大彪蹲在竹棚口,把那通知又拿過去看了一遍,忽然一拍大腿:「我明白了。擇優錄取,就是擇優"啄食"。雞啄食,專挑飽滿的穀子啄,癟殼的它不要。這考試也一樣,專挑肚子裡有貨的。"

  二狗子說:」你這是拿雞打比方。"

  "雞咋了?「何大彪說,"雞啄食啄了一輩子,也沒見過哪只雞啄錯了。"

  

  劉三癩在旁邊接話:"那你就是那隻啄不著的雞。你肚子裡都是苞谷面。"

  何大彪把刀往地上一插:"我肚子裡有苞谷面,也比有些人肚子裡只有酸梅湯強。"

  婦女組那邊也熱鬧。馬桂枝從山貨棚出來,聽了一耳朵,回去跟李春桃說:"王前進說女的也能考。秀梅,你哥要是考上,你呢?"

  陳秀梅正驗貨,頭也沒抬:"我不考。我驗貨。"

  "驗貨有啥出息?"

  "驗貨有出息。"陳秀梅說,「我哥說了,櫃檯貨另驗,擺出去體面才算過。我把這一關守住了,隊裡的東西走到哪兒都體面。"

  馬桂枝愣了半天:」你這話,聽著比考大學還硬氣。"

  知青點的幾個人第二天就炸了鍋。沈秋成來大隊部還書時,步子都是飄的,進門先站了一會兒,才說:"衛東,你聽說了?"

  "聽說了。"

  "我想考。"沈秋成說,"我複習了半年了。夜裡點著燈,抄題,背政治,演算。我攢了一摞紙,正面寫完了寫反面。"


  陳衛東給他倒了碗水:"那就考。"

  "你考不考?"

  陳衛東沒有馬上答。他低頭把一封舊信折好,又看了看沈秋成眼睛裡的火,那火太亮,像一個人把半年的夜全點著了。

  "我先把手裡的活理完。「陳衛東說,」隊裡的帳、竹棚的活、藥材站的單子,一樣一樣交代明白,再說考試的事。"

  沈秋成愣了一下:"考試就十來天了,你還要等?"

  "書是要讀的,活也不能停。「陳衛東說,"隊裡幾百口人指著一年的收成,不能因為一張通知,就把鋤頭都放下。"

  這話傳到趙滿倉耳朵里,他抽了一袋煙,說了句:"衛東這話,穩。"

  可也不是人人都穩。

  傍晚收工,何大彪蹲在竹棚口磨篾刀,磨著磨著,忽然罵了一句:「他娘的,我也想去考。我要是考上,是不是就不用編筐了?"

  劉三癩從旁邊過:」你考上?你連字都認不全。"

  "認不全可以學。「何大彪說,」你不是說你連擇優都不認得嗎?你還不是照樣蹲在這兒扎罈子。"

  劉三癩被他說得噎住,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我不去。我去了,豬誰餵?"

  "豬隊裡餵。"

  "那酸梅誰送?"

  "你媳婦送。"

  "那我媳婦誰送飯?"

  何大彪把刀在磨石上狠狠蹭了一下:"劉三癩,你繞來繞去,就是想說你捨不得你那兩頭豬。"

  "我捨得。"劉三癩說,"我是怕豬捨不得我。"

  院裡又是一陣笑。

  天擦黑的時候,陳衛東回到家裡。

  周桂蘭正在灶屋裡熬粥,見他進門,也沒多問。倒是陳秀蘭跟進來,手裡捏著一截鉛筆頭,在桌邊站了站,小聲說:"哥,我聽說要考試了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你考不考?"

  陳衛東看了她一眼,把桌上攤著的舊報紙收起來,又從床底下拖出一隻舊木箱。木箱角上磨得發白,打開,裡頭是幾本舊書,還有一摞寫滿字的紙——正面是帳目,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算式和筆記。

  紙頁邊上壓著一根竹片,像書籤,又像隨手拿來的工具。

  陳秀蘭湊過去看,紙上的字寫得不好看,一筆一畫的,像剛學走路的孩子,卻每一筆都落得實。她認得其中幾個:"返潮""分級""櫃檯"。還有她不認得的:"牛頓""函數""實踐"。

  "哥,這些是……"

  "書。"陳衛東把竹片抽出來,夾進新翻開的書頁里,」以前在部隊,晚上睡不著,就翻幾頁。回來這幾年,斷斷續續,沒停過。"

  陳秀蘭看著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  "那我幫你抄。"她說,"我抄得快。"

  陳衛東沒說話,只把那本舊書遞給她。

  灶屋裡燈亮起來。外頭水田裡蛙聲起了,竹棚的篾刀聲早停了,只剩豬圈裡兩頭豬,哼唧哼唧,像在替整個隊裡記著:日子沒變,日子照過。

  夜風從田埂那邊過來,帶著稻葉味,也帶著遠山那邊傳過來的、隱約的喧騰。

  那是別處的鑼鼓聲,別處的人聲。

  一九七七年十月,恢復高考的消息,正在這片土地上,一家一戶、一村一隊地傳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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