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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燈下

2026-10-18 02:45:35 作者: 紅苕稀飯

  備考的日子,是從一盞燈開始的。

  白天,陳衛東照常下隊。竹棚里篾刀響,山貨棚里酸味濃,櫃檯貨一批一批驗,藥材站的單子一張一張對。他走到哪兒,哪兒就有人喊他:「衛東,你看這個底穩不穩"「衛東,這批篾色偏了"「衛東,供銷社那邊等回話「。

  他就一件一件應,一件一件辦。太陽落山,他回家吃飯,飯碗一放,就坐到桌邊。

  燈點起來。

  燈油不多,火苗小。周桂蘭心疼,又不好說,只把燈往他那邊推了推,嘴裡嘟囔:」油省著點。字看得清就行。"

  "看得清。「陳衛東說。

  "看得清就行。別熬太晚。"

  "不晚。"

  他嘴上說不晚,燈卻一盞一盞地熬。灶屋裡那一點燈火,成了天明隊夜裡最後一盞亮著的光。

  他複習的科目,政治、語文、數學。政治他背得快,因為當過兵,部隊上沒少學;數學他算得慢,一道題要在紙上畫半天,畫錯了,拿手指抹掉重畫。他畫圖的紙,是隊裡記帳剩下的邊角料,正面是帳,背面是題。李算盤看見過一次,說:"你這是帳上有題,題下有帳。「陳衛東說:"正好。兩不耽誤。"

  劉三癩路過陳家院口,看見窗紙上映著的影子,跟何大彪說:"你瞧,人家白天當隊長,晚上當秀才。"

  何大彪說:"你也去考一個。"

  "我考啥?「劉三癩說,"我連『擇優』都念不利索。我夜裡要是也點燈,那燈就不是讀書的燈,是照著我數錢票的燈。"

  "你哪來的錢票?"

  "以後會有。「劉三癩說,」等咱們隊的竹編賣出地區去,我夜裡點燈數錢票,數一張,笑一聲。"

  何大彪被他氣笑了,轉身去餵豬。

  豬圈裡那兩頭豬,是隊裡的寶貝。一頭黑毛,一頭花毛,餵了快一年,膘都起來了。劉三癩端著一盆泔水過去,豬聽見腳步聲,老遠就哼起來,哼得又急又響,像在催他快點。

  "催什麼催?「劉三癩把泔水倒進槽里,」我白天給你們掙工分,夜裡還得伺候你們。你們倒好,吃了睡,睡了吃,一輩子不用考試。"

  黑毛豬埋頭吃,頭也不抬。花毛豬拱了兩下,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。

  "你瞧,「劉三癩跟何大彪說,」它倆還挑食。黑毛吃得多,花毛吃得慢。照這個吃法,年底那頓年豬,得先給黑毛記一功。"

  "豬記功?"

  "記。「劉三癩一本正經,"以後隊裡評先進,我把豬也報上去。兩頭豬,餵了一年,膘肥體壯,這叫『生豬養殖先進個人』。公社要是問,我就說,這是我們天明隊抓生產、抓副業抓出來的。"

  他說得鄭重其事,仿佛隊裡真有一本「豬的功勞簿」,仿佛那兩頭豬明天就要戴上大紅花上台領獎。何大彪聽得直搖頭:「劉三癩,你要是有這精神頭,早考上大學了。"

  "考上大學有啥用?「劉三癩說,「大學裡又不養豬。"

  

  話是這麼說,可這天夜裡,劉三癩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媳婦問他:"咋了?"

  "我尋思,「劉三癩說,"人家沈知青白天幫隊裡謄材料,晚上點燈讀書,明年就能去省城念書了。我呢?我白天跑供銷社,晚上餵豬,明年還是跑供銷社、餵豬。"

  他媳婦說:"那你也能學。"

  "學啥?"

  "學認字。你不是要跑交接嗎?交接條上的字,你認得全不?"

  劉三癩不說話了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說:「那我也點燈。"

  他媳婦說:」家裡沒燈油了。"

  "……那我明天去供銷社,問曹月娥賒一盅。"




  "不是讀書。「劉三癩說,"我是想把我名字寫好看點。以後交貨,我在條子上籤個名,簽得跟李算盤一樣端正,人家一看,就知道天明隊連跑腿的都有文化。"

  曹月娥笑:"那你得先學會寫自己的名字。"

  "會。「劉三癩說,"我叫劉三癩。劉,三,癩。三個字。我練一晚上,明天就能簽。"

  那兩頭豬,也是鬼精的。劉三癩餵了幾天,發現黑毛豬認人——他一進豬圈,黑毛豬就湊過來蹭他的褲腿,花毛豬站著不動,等他走遠了才去槽邊吃。劉三癩跟人說:"這豬有學問。黑毛豬是'積極分子',花毛豬是'老成持重'。「何大彪問:」你哪兒學來的詞?「劉三癩說:」聽沈知青念報紙念的。他念一句,我記一句。"

  他果真練了一晚上。第二天拿來給陳衛東看,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,像三根沒扶穩的竹竿,勉強站住了,又像隨時要倒。陳衛東看了半天,說:「癩字寫錯了。」

  "哪兒錯了?"

  "癩字裡頭是『賴』,你寫成了『懶』。"

  劉三癩拿過去看了半天:"這不差不多嗎?"

  "差遠了。「陳衛東說,"癩是皮膚病,懶是毛病。你劉三癩是皮膚病,不是毛病。"

  劉三癩愣了一下,把紙搶回去,又練去了。

  這天晚上,陳衛東坐在燈下做題。陳秀蘭坐在旁邊,拿鉛筆頭抄筆記。她抄得慢,一筆一畫,遇到不會的字就問。沈秋成來送書,在門口看見這光景,站了一會兒,沒進去。

  "秋成,進來。"陳衛東頭也沒抬。

  沈秋成進來坐下,把一摞複習資料放在桌上:「這幾份是我借的,你抄著看。政治那幾頁,我幫你劃了重點。"

  陳衛東接過來,翻了兩頁:」你複習得比我好。你去考,比我考有把握。"

  "你也去考。「沈秋成說,」你底子不比我差。你當兵那幾年,書沒放下過。"

  陳衛東沒接話,低頭繼續做題。沈秋成又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問:「衛東,你是不是……沒打算去?"

  燈花跳了一下。

  陳秀蘭的鉛筆停了。

  陳衛東把筆放下,抬起頭:」不是沒打算。是先把話說清楚:隊裡的事,我放不下。田要種,竹編要做,酸梅要送,藥材站的單子要交。這些事,我一走,誰接?"

  "你可以考上再回來。「沈秋成說,」念完書,再回來,本事更大。"

  "本事更大是後話。「陳衛東說,」眼下這幾百口人,等不到『後話』。"

  屋裡安靜下來。燈花又跳了一下,細細的,像有人在窗紙上輕輕敲了一下門。

  沈秋成走的時候,月亮已經偏西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陳家窗紙上那點燈火還在,小小的,穩穩的,像一枚釘子,把整片夜色釘在天明隊的地界上。

  陳秀蘭趴在桌上睡著了,鉛筆還捏在手裡。陳衛東把她抱到裡屋,又回到燈下。

  翻開的書頁邊上,壓著那根竹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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