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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章 退路

2026-10-19 01:18:27 作者: 紅苕稀飯

  報名那天,陳衛東是下午去的公社。

  王前進領他填表。表是縣裡油印的,紙不厚,欄目倒不少:姓名、性別、出生年月、民族、文化程度、工作單位、有何專長。陳衛東趴在公社辦公室的桌上,一支鋼筆,一筆一畫地填。

  「文化程度」那一欄,他停了一下,寫了個初中。

  王前進在旁邊看:「衛東,你當兵那幾年,不是還學過點?」

  陳衛東說:「學是學了,沒發證,就寫初中。」

  「專長那一欄,你寫啥?」

  陳衛東想了想,寫:「竹編、藥材炮製、會打算盤。」

  王前進笑了:「人家填專長,都是填會寫文章、會翻譯,你填會打算盤。」

  「會打算盤是實在本事。」陳衛東說,「隊裡的帳,離了算盤算不清。」

  他填表的時候,還鬧了個小插曲。公社辦公室的鋼筆是蘸水筆,墨水就一瓶,擺在桌上公用。陳衛東寫完一欄,蘸一次墨;蘸得勤了,筆尖在紙上一頓,落下一個墨點。他拿手指去擦,越擦越花。

  王前進說:「你寫慢點。」

  他說:「不是筆的事,是我手重。當兵的人,寫字都像刻字。」

  「那你這個'專長'寫得挺實在。」王前進說,「竹編、藥材、會打算盤。人家一看,就知道你是個幹活的。」

  他填完表,又看了一遍,確認沒填錯,才把表交上去。走出公社大門時,太陽正偏西,土路被曬得發白。王前進說:「衛東,你這一填,要是考上了,可就是大學生了。」

  陳衛東沒接這句。他走了幾步,忽然說:「前進,我問你個事。」

  「啥?」

  「你說,人這一輩子,有幾條路?」

  王前進被他問住了。他想了想:」一條吧,向前走,走到哪兒算哪兒。」

  「我不這麼想。「陳衛東說,」路得留幾條。一條走不通,還有別的走。要是把全部家當押在一條路上,路斷了,人就栽了。」

  王前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他後來才慢慢明白,陳衛東那天下午說的不是大道理,是他家的糧缸、隊裡的帳本,和一雙看得見後路、才敢往前走一步的眼睛。

  這天晚上,陳衛東回家,把報名的事跟周桂蘭說了。

  周桂蘭正在灶屋裡收拾。她聽完,沒有驚,也沒有問「考不考得上」,只把手裡的事放下,轉身進了裡屋,抱出來一隻木匣子。

  

  木匣子舊,邊角包著鐵皮,鎖扣是銅的,磨得發亮。她把木匣子放在桌上,打開。

  陳衛東看見,匣子裡是幾樣東西:一沓錢票,整整齊齊,碼得像磚;一小包鹽,用油紙包著,扎得緊;一小截紅布,是秀梅扯褂子剩下的邊角;還有一隻小布包,解開,是半斤白糖。

  周桂蘭一樣一樣給他擺開,擺得很慢,像擺什麼傳家寶。

  「這是咱家今年的進項。」她說,「竹編分下的、酸梅分下的、藥材站講課人家給的。隊裡分過兩次錢票,我都沒亂花。鹽是上個月買的,粗鹽,經放。糖是秀梅她外婆托人捎來的,我留了半斤,沒捨得動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又說:「糧缸是滿的。今年的新米,夠吃到明年開春。」

  陳衛東看著那幾樣東西,沒說話。

  周桂蘭把木匣子合上,推到他面前:「你只管去考。考得上,是本事;考不上,回來,家裡不慌。」

  「娘,我不是怕考不上。「陳衛東說。

  「我知道你不怕。「周桂蘭說,」我是讓你記著:你後頭有家。家裡有糧、有鹽、有糖、有布,有一缸夠吃到開春的米。你考你的,考到天邊,家裡這口鍋都給你留著飯。「

  這句話說得平平的,卻比什麼都重。

  陳衛東把木匣子推回去:「娘,這東西你收好。我不靠它吃飯,我是要讓你放心:我這一去,是把路往寬里走,不是把路走窄了。」

  周桂蘭看著他,忽然說:「衛東,你跟你爹一樣,心裡有事,嘴裡不說,全在眼睛裡。」

  「我爹是啥樣?」

  「你爹年輕時候,也愛看書。」周桂蘭說,「家裡窮,買不起,他就去借。借來的書,怕弄髒,用舊衣裳包著看。後來你爹沒了,書也散了。你當兵走那年,我在你行李里塞了一本舊書,你記不記得?」


  陳衛東愣了愣。

  他記起來了。他退伍回來那年,行李里確實有一本書,一本舊的沒了封面、頁角捲起的書,他翻過幾頁,後來不知道收哪兒去了。

  「那本書,」周桂蘭說,」是你爹生前最愛翻的。我留著,就是想著,你要是也愛看,就接著看。」

  陳衛東低頭,把那隻舊木箱又拖出來,翻了翻,果然翻出那本書。書皮是牛皮紙糊的,上頭用墨寫著一行字,是他爹的字:勤學如春起之苗,不見其增,日有所長。

  他拿著那本書,在燈下坐了很久。

  第二天,陳衛東去找李算盤。

  「算盤,我報名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李算盤正在對帳,聞言抬起頭,把眼鏡扶了扶:「考上了呢?」

  「考上再說考上。」

  「那你隊裡的活呢?」

  「考之前,一樣不落。」陳衛東說,」我跟你把帳理一遍:竹編、酸梅、藥材三條線,哪條線誰管、誰驗、誰送、誰結,都寫在紙上。我不在,隊裡也轉得動。

  李算盤看著他,說:「衛東,你這是連後事都安排好了。」

  「不是後事。」陳衛東說,「是後路。」

  李算盤沉默了一會兒,把帳本合上,從抽屜里摸出半包煙,抽出一根點上。他平時不抽菸,這天破例,抽了兩口,才說:「你走吧。隊裡的帳,我盯著。竹編,何大彪管;酸梅,春桃管;藥材,鄭小滿那邊的單子我接。你要是不放心,我把帳分成三本,一本一記,誰也混不了。」

  「分三本好。」陳衛東說,「就怕你一個人忙不過來。」

  「忙得過來。」李算盤說,「你考你的。你要是考上了,我高興;你要是回來,隊裡還有你的位置。」

  他說完,自己先笑了:「這話說得跟送人上戰場似的。」

  李算盤把帳本當夜就分了。他找了三個本子,一個寫竹編,一個寫酸梅,一個寫藥材。竹編的本子給何大彪,酸梅的給李春桃,藥材的單子他自己接。他在每個本子第一頁都寫上一行字:「天明隊副業帳,分記不分家。」

  何大彪看著自己那本,說:「我大字不識幾個,你讓我管帳?」

  李算盤說:「不用你識字,你管貨。貨進了多少、出了多少,你數數,報給我,我記。」

  何大彪說:「那我就是你的算盤珠子。」

  李算盤想了想:「也行。算盤珠子,撥一下,響一下。」

  從大隊部出來,陳衛東站在院壩里,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竹棚里篾刀響著,山貨棚酸味飄著,豬圈裡兩頭豬哼哼著。趙滿倉在田那頭喊他:「衛東,明天水田放水,你來不來?」

  「來。」他應了一聲。

  他站在那兒,忽然覺得心裡很穩。不是因為他會做題,是因為他回頭看了看,身後有糧、有鹽、有糖、有布,有一隊等著他放水的人,有兩頭等著他餵的豬。

  後路在,前路就敢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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