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縣城,比鄉下還冷。
陳衛東和沈秋成是前一天到的,住在縣裡一家小旅店裡。旅店是舊房子改的,一晚上兩毛錢,床板硬,被褥薄。沈秋成躺在對面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「衛東,你睡了嗎?」
「沒。」
「你緊張不?」
「不緊張。」陳衛東說,「就是突然認床了。」
沈秋成笑了:「你倒好。我緊張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,你還認床。」
「有啥好緊張的?」陳衛東說,「咱們是去考試,又不是去打仗。打仗那陣子,我都沒緊張過。」
沈秋成想了想,覺得他說得有道理,又覺得哪兒不對。
後來他才明白,陳衛東的不緊張,一半是當過兵的人見過大場面,另一半,是他來之前已經把後路一條一條鋪好了。心裡有底的人,考場再大,也不過是一張桌子,一張卷子。
第二天早上,天剛亮,縣城中學門口就擠滿了人。
陳衛東站在人群里,看了看四周,考場門口什麼樣的人都有。
有穿著補丁棉襖的老知青,袖口磨得發亮;有戴著眼鏡、抱著複習資料念個不停的年輕人;有穿著藍工裝的工人,手裡還攥著沒洗乾淨的機油;還有幾個跟他一樣,站得筆直,一看就是當過兵的。
人太多了。多到像一鍋煮沸的粥,熱氣騰騰,誰也不讓誰。
劉三癩也來了。他本來說不來的,臨了又跟王前進借了自行車,馱著一兜烤紅薯,一大早就騎了四十里地。他把車往牆邊一靠,從兜里掏出一塊紅薯,在手裡掂了掂,掰開,一股甜氣冒出來。
「衛東,吃口熱乎的,再進考場。」他把紅薯遞過去。
陳衛東接過來咬了一口。紅薯烤得正好,皮焦瓤軟,甜得燙嘴。
「好吃。」他說。
「那可不。「劉三癩說,「我一路馱來的,怕涼了,揣在懷裡。你看,我這塊紅薯,是揣著大學夢來的。」
「你那叫紅薯夢。」何大彪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,蹲在牆根,叼著煙,「人家考大學,你馱紅薯。」
「紅薯咋了?」劉三癩說,「考完出來,餓的時候,紅薯比卷子實在。」
考場門口有個賣茶水的老人,支著一張舊桌,桌上擺著一把鐵皮壺。壺身黑乎乎的,壺嘴細長。老人倒茶有講究:壺嘴一歪,熱水劃出一道線,穩穩地落進碗裡,一滴不灑,收尾時往上一提,水線斷得乾脆,像寫字的人寫最後一筆懸針豎。
陳衛東多看了一眼。
沈秋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:「你看啥?」
「看那個倒茶的。」陳衛東說,「手穩。」
沈秋成笑了:「你到考場門口,不看卷子,看人家倒茶。」
「手穩是本事。」陳衛東說,「幹啥都一樣。」
進考場的鈴聲響了。陳衛東和沈秋成被人群裹著往裡走。劉三癩在人群外頭喊:「衛東,好好考!考完了出來,紅薯還熱著!」
他這一嗓子,引得周圍人回頭看他。劉三癩也不害臊,叉著腰站在牆根,像在給自家兄弟送行。
陳衛東進了考場,找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。
考場裡很安靜,只有翻卷子的聲音。他看了看卷子,先通讀了一遍,才提筆。他的字不漂亮,但一筆一畫,每一筆都落得規整,像他編筐時下刀,像他記帳時下筆,像他在部隊時擦槍,一下是一下,沒有廢動作。
旁邊的考生是個戴眼鏡的後生,下筆飛快,刷刷刷寫滿一頁,又刷刷刷翻一頁。陳衛東沒看他,低頭寫自己的。
寫到一半,後生忽然舉手:「老師,政治那題的經濟基礎,是不是印錯了?應該是經濟基礎還是經濟基礎?」
監考老師走過去看了看,說:「沒印錯。你答你的。」
後生噢了一聲,低頭又寫。他這一問,考場裡幾個人忍不住笑了,又趕緊忍住。
陳衛東沒笑,但筆停了一下,心裡想:這後生,怕是緊張糊塗了,把題目念了兩遍,也沒看出來是一個字。
三個小時的試,陳衛東寫了兩個半小時就停了。他沒急著交卷,把卷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,確認沒有漏答、沒有填錯,才放下筆。
旁邊的後生還在寫,筆尖刷刷的,像怕來不及。
考完出來,人潮湧出校門。劉三癩果然還蹲在牆根,懷裡抱著那兜紅薯,凍得縮著脖子,一見陳衛東就站起來:「咋樣?」
「還行。「陳衛東說。
「還行是多行?」
「就是說,題都答了,字都寫上了,對不對,等發榜。」
劉三癩把紅薯塞給他:「答了就行。走,回隊,吃紅薯。」
沈秋成也出來了,臉凍得通紅,眼睛卻亮。他看見陳衛東,問:「你考得咋樣?」
「還行。你呢?」
「我……」沈秋成想了想,「我把會的都寫上去了。不會的,我也寫了,不能空著。」
陳衛東點點頭:「寫了好。空著是零,寫了,興許能蒙對幾分。」
三個人馱著紅薯往城外走。縣城的大街小巷,到處是剛從考場出來的人,有的一邊走一邊對題,有的沉默不語,有的在路邊蹲著,把臉埋進手裡。
十二月的風很冷,吹得人鼻子發酸。
陳衛東坐在車后座上,啃著紅薯,看著這些面孔。
一九七七年十二月,全國有五百七十萬人,走進了這一年的考場。他們中間,有知青,有工人,有農民,有軍人,有比他大十幾歲的,也有比他小几歲的。
五百七十萬人,五百七十萬個不同的日子,在這一天,都匯到了同一張桌子前。
他想起臨走時趙滿倉說的話:「衛東,你只管去。隊裡的事,有我。」
想起周桂蘭把木匣子推到他面前時說的:「考到天邊,家裡這口鍋都給你留著飯。」
想起豬圈裡那兩頭豬,哼唧哼唧,等著他回去餵。
紅薯很甜。甜得他心裡熱乎乎的。
第二天,陳衛東就回了天明隊。他沒歇,放下行李,先去了田裡——水田該放水了。趙滿倉在田埂上等他,見了他,遞過一把鍬: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考得咋樣?」
「答都答了。」陳衛東說,「隊裡的活,不能誤。」
他彎腰下田,褲腿一卷,鍬往泥里一插。
太陽照下來,水田一片青。遠處竹棚里,篾刀聲又響起來。豬圈裡,兩頭豬哼哼著,像是認出了他,催他去餵食。
一九七七年的這場考試,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,圈散開,又歸於平靜。
日子還是日子。田還是要種,竹編還是要編,豬還是要餵。
可陳衛東知道,有些東西,已經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