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完回來,陳衛東就沒再提過考試那回事。
第二天一早,他照常下田。水田放完水,又去竹棚看何大彪修壇架,太陽落山,回家吃飯,飯碗一放,燈點起來,依舊看兩頁書就睡。
隊裡的人看著,比他還急。
劉三癩頭一個坐不住。他繞了三天,第四天實在忍不住,蹲在竹棚口,裝作不經意地問:「衛東,縣裡考試那捲子……難不難?」
「還行。」陳衛東說。
「筆凍住沒有?那天我馱紅薯去,手都凍木了。你要是在考場裡筆凍住了,你咋辦?」
「揣懷裡焐一會兒。」
「焐好了再寫?」
「焐好了再寫。」
劉三癩咂了咂嘴,還想再問,又覺得再問就露了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兩步,又折回來:「那你……估摸著,能答對幾成?」
陳衛東放下手裡的篾刀,看了他一眼:「劉三癩,你比我娘還急。」
劉三癩問不出名堂,隊裡的人就換著法兒打聽。
何大彪不問考試,問天氣:「衛東,你說今年冬天冷不冷?臘月里那幾場霜,下得比去年早。」
他問得一本正經,仿佛關心霜降,可誰都聽得出,他是在繞著彎子探信兒,考得好的人,心裡熱乎,不怕冷。
馬桂枝更直接,端著一碗酸梅湯路過竹棚:「衛東,嘗一口,今年新醃的。」
陳衛東接了,喝了一口,說好喝,她站在旁邊不走,等了半天,見他只顧低頭幹活,只好自己問:「那……你估摸著,心裡有底沒有?」
「有底。」陳衛東說。
「有底是啥意思?」
「有底就是,考得上,是好事;考不上,也不壞。」
馬桂枝被他這句繞住了,端走空碗,琢磨了一路,也沒琢磨明白:考不上也不壞,這話到底算有底還是沒底?
「你娘不急?」
「我娘不急。」陳衛東說,「她說了,考得上考不上,家裡那口鍋都給我留著飯。」
劉三癩愣了半天,忽然覺得這話有道理。他點了點頭:「那我也學你娘。我也不急。我就在隊裡等著,等開春,等信來。」
「這才對。」陳衛東說,「成績是天上掉的事,急不來。活是地里長的事,不等人。」
話是這麼說,劉三癩到底還是急。他給自己找了一個急的由頭,入冬了,豬圈該墊乾草了。
那年冬天來得早。臘月沒到,霜就下了三場。豬圈裡那兩頭豬,黑毛的、花毛的,白天還肯在圈裡轉,夜裡就縮成一團,哼唧哼唧,像抱怨被子薄。
劉三癩心疼了。他跟何大彪去河灘上鍘了一整天乾草,曬得半干,拉回隊裡。乾草金黃,堆在豬圈門口,像一座小山。
他蹲在地上鍘草,鍘一段,念叨一句:「這是給黑毛的,這是給花毛的。黑毛吃得多,得墊厚點;花毛挑,墊薄了她不樂意,你說一頭豬,她還知道挑軟和呢。」
何大彪說:「你乾脆給豬鋪張床算了。」
「豬不能睡床。」劉三癩一本正經,「床太軟,豬臥著不舒服。乾草最好,透氣,不潮,還暖和。我以前在生產隊給牛鋪過,牛睡得踏實。這道理,擱豬身上,一樣。」
他說得鄭重其事,仿佛他是十里八鄉給豬鋪圈的學問家,仿佛那兩頭豬睡得好不好,直接關係到明年天明隊能不能過個好年。
他還講究配方:頭一層鋪粗稈的,起隔潮的用;二層鋪細葉的,貼身的用;最上頭抓一把碎草末,是「給豬蓋被面」。
何大彪聽著,直搖頭:「你這是給豬鋪圈,還是給你自己鋪炕?」劉三癩說:「炕是睡人的,圈是睡豬的,都是過夜的地方,道理相通。」
乾草鋪進豬圈,墊了厚厚一層。黑毛豬先踩上去,走了兩步,臥下,舒服得直哼哼。花毛豬站在圈門口,探著頭看了半天,才慢悠悠進去,也臥下了。
劉三癩蹲在圈外,看著兩頭豬,像看著自家孩子:「瞧瞧,這就叫日子。人過人的,豬過豬的,誰也不著急。」
陳衛東從竹棚那邊過來,看了一眼豬圈,說:「乾草再厚一點。豬臥著不涼,才不長病。」
「厚了!」劉三癩說,「這都多厚了?」
「再厚。」陳衛東說,「冬天還長。」
劉三癩嘴上說「夠了夠了」,手上卻真的又抱了一抱乾草壓上去。他拍拍手上的草屑,忽然問:「衛東,你說,豬知道不知道過年?」
「豬知道吃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劉三癩說,「豬知道吃,就知道日子還有盼頭。人也是一樣。你看咱們隊,今年分了錢票,明年還能分。衛東你要是考上,那是多一重盼頭;你要是沒考上,隊裡照樣干,照樣分。怎麼著,都有盼頭。」
那天下午,王前進騎車來隊裡,車鈴響到院壩口,人還沒下來,先喊了一聲:「衛東!」
陳衛東從竹棚里出來。王前進把車一支,從懷裡掏出一張紙:「公社的決定下來了。馬主任、劉會計,撤職,調離。誣告天明隊那案子,縣裡定案了。」
院壩里靜了一下,隨即「嗡」地炸開。
「該!」何大彪一拍大腿,「早該把他們擼了!」
「就是!誣告咱隊,害衛東跑了一趟縣城,不能就這麼算了!」
劉三癩從豬圈那邊跑過來,臉上還沾著草屑:「撤了?真撤了?那我那兩頭豬的『生豬養殖先進個人』,還評不評?」
沒人理他。大家圍著王前進,七嘴八舌。王前進把決定念了一遍,最後說:「縣裡說,天明隊這些年幹得實,經得起查。誣告的人,該處理就處理,絕不能讓老實人寒心。」
趙滿倉從田裡回來,褲腿還卷著,聽了這話,把菸袋往腰上一別:「這話對。咱們隊,經得起查。」
有人喊:「衛東,你說兩句!」
陳衛東站在院壩中間,看了看那張決定,又看了看圍過來的眾人。他沒有喊「該」,也沒有說「痛快」,只說了八個字:「治病救人,不趕盡殺絕。」
院裡靜了一下。
「他們誣告,是他們錯。錯,就該罰。」陳衛東說,「但罰了,不是讓他們去死。調到新單位,肯改,還能好好干。誰還沒個糊塗的時候?」
何大彪急了:「衛東,你咋還替他們說話?」
「我不是替他們說話。」陳衛東說,「我是替天明隊說話。咱們隊跟人結過仇,但結仇不是目的,過好日子才是。把路走絕了,以後誰還願意跟咱們打交道?」
趙滿倉抽了一口煙,慢慢點了點頭:「衛東這話,深。」
王前進也在心裡咂摸這話。他想起報名那天,陳衛東站在公社門口說的「路得留幾條」,這人辦事,從來不把路走絕。不是怕事,是把後路給每個人都留著。
第二天,馬主任、劉會計調離的消息傳遍全公社。有人替天明隊高興,有人替那倆人嘆氣。劉三癩跑交接回來,跟陳衛東說:「我今兒在公社,聽人念了一句,說『陳衛東這人,處事厚道』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劉三癩說,「反正有人說。我記下來了,回來學給你聽。」
「不用學。」陳衛東說,「你記住一句就行:咱隊跟人打交道,結善不結仇。這話,比什麼厚道不厚道都實在。」
王前進走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。他跨上車,又回頭說了一句:「衛東,周書記讓我捎話,成績快下來了。全縣就你們動靜大。年前,准有信。」
「好。」陳衛東說。
「你……不急?」
「不急。」陳衛東說,「該來就來。」
王前進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人身上有一種勁兒:天大的事落到他頭上,他都像在等一場該下的雨。
夜裡,豬圈裡乾草窸窣。黑毛豬和花毛豬臥在厚厚的乾草上,睡得又沉又穩,像兩塊會喘氣的石頭。
劉三癩蹲在圈外看了一會兒,跟它們說話:「睡吧。等成績,就像等春,急不得。先把炕燒熱,把日子過穩。啥時候信來了,啥時候都是好日子。」
風從田埂那邊過來,帶著乾草和泥土的味兒。
大隊的燈亮著,竹棚的篾刀聲停了,豬圈裡的哼唧聲也漸漸勻了。
整個天明隊,都在等一場還沒下來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