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126章 人心這塊,給你拿捏了

第126章 人心這塊,給你拿捏了

2026-10-20 00:13:38 作者: 紅苕稀飯

  臘月里,大隊屋裡生了一盆火。

  火盆是鑄鐵的,舊,盆沿缺了一角,卻燒得旺。木炭是從公社供銷社拉來的,一筐一筐碼在門後。李算盤坐在火盆邊上,面前攤著三本帳,手裡一把算盤,撥得噼啪響。

  年底結工分帳,是天明隊一年裡最要緊的日子。

  記分員的工分簿摞在桌上,厚厚一沓。

  李算盤一天一天地核實。春上插秧,整勞動十分工一天,婦女半勞動六分;夏收雙搶,出早工加三分,夜班加五分;秋後送公糧,按重量記工;冬天修水渠,義務工另記,年底統一折算。

  算到入冬那幾天,他停下來,把眼鏡扶了扶:「入冬那幾場霜,隊裡停了三天工,這三天不記分,只能記出勤。」

  趙滿倉坐在火盆對面,說:「停工的記出勤,不分糧。規矩是這樣定的,就這樣辦。」

  「就這樣辦。」李算盤應了一聲,算盤珠又響起來。

  火盆邊圍著的人越來越多。婦女組那邊,馬桂枝端著一碗水過來,湊在火盆邊烤手;何大彪蹲在門檻上,把兩隻手伸到火盆上方,烤得齜牙咧嘴;二狗子抱著一捆乾柴進來,添進盆里,火苗「騰」地竄起來,把屋裡幾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,晃來晃去。

  帳核算到一半,李算盤停住,抬起頭:「衛東呢?」

  「竹棚那邊。」趙滿倉說,「在劈篾。」

  「他不來結帳?」

  「他說他不急。」趙滿倉把菸袋點上,「他說,帳是大家的帳,誰結都一樣。該分的分,該留的留,錯不了。」

  屋裡靜了一下。馬桂枝先開了口:「你們說,衛東那成績,到底啥時候下來?」

  「急啥。」何大彪說,「年前准有信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急成績。」馬桂枝說,「我是說,他要是考上了,可就要走了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屋裡又靜了一下。火盆里的木炭「嗶剝」響了一聲,像是替誰接了一句。

  二狗子問:「那……他走了,隊裡咋辦?」

  「咋辦?」何大彪把烤熱的手收回袖子裡,「照干。竹編我管著,酸梅春桃管著,藥材算盤接單。他走前把這些都安排好了,怕啥?」

  馬桂枝說:「可他是隊裡的主心骨。他走了,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。」

  「你這話不對。」李算盤頭也沒抬,算盤珠不停,「主心骨不是一個人。他把規矩立下了,規矩就是主心骨。規矩在,誰在都一樣。」

  

  馬桂枝咂了咂嘴,沒再說話。

  火盆里的炭火紅著,把屋裡幾個人的影子烤得暖烘烘的。李算盤核到婦女組那一段,把記分簿翻了翻,突然問:「秀梅入冬那幾天,驗了多少批貨?」

  「驗了十七批。」陳秀梅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一把篾尺,「一批一批都有記。入冬霜大,怕返潮,我驗得細。」

  「驗得好。」李算盤說,「十七批,一筆不落,年底多記你三分工。」

  「不用多記。」陳秀梅說,「驗貨是分內的事。」

  她說完,轉身要走,又停了一下,補了一句:「我哥驗貨教我的四步,邊口、篾色、分格、底穩,我一步沒落過。」

  火盆邊的話題,繞著陳衛東轉了好幾圈。有人覺得他肯定能考上,「他複習那勁兒,燈油都熬了多少盅」;有人覺得考不上也不怕,「他有本事,就算考不上,回來照樣帶咱們把隊裡幹起來」。

  這話最後傳到陳衛東耳朵里,是在天擦黑的時候。

  劉三癩從大隊出來,路過竹棚,看見陳衛東蹲在門口劈篾,篾片在腳邊落了一堆。他湊過去:「衛東,大隊那邊可熱鬧了。一屋子人,都在說你。」

  「說我啥?」

  「說你要是考上了咋辦,考不上咋辦。」劉三癩蹲下來,學著一屋子人的口氣,「最後大傢伙兒得出一個結論,你考得上考不上,隊裡都有你。」

  陳衛東手裡的刀沒停:「有我沒我,隊裡都往前過。」

  「話是這麼說。」劉三癩說,「可大傢伙兒就是想聽你親口說一句,你心裡到底急不急。」

  陳衛東把一根篾片劈開,篾心雪白,順著紋路一路到底。他把刀放下來,看了看劉三癩:「你回去跟他們說,成績是天上掉的事,活是地里長的事。天上那事,急不來;地里這事,不等人。我白天干地里的事,晚上等天上那事,兩不耽誤。」


  劉三癩把這話原樣帶回去。火盆邊的幾個人聽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
  何大彪說:「我就說吧,衛東這人,穩。」

  馬桂枝說:「穩是穩。可我怎麼覺得,他這話里,像是已經拿定了主意?」

  「啥主意?」

  「不好說。」馬桂枝搖搖頭,「就是覺得,他不像是心裡沒底的人。」

  火盆里的炭火紅著,映得一屋子人臉都暖烘烘的。

  帳核到半夜,總算核完了。李算盤把三本帳合上,用牛皮紙包好,又按了按:「今年隊裡進項,比去年多。錢票分到各家各戶,年貨有著落了。」

  趙滿倉說:「分的時候,別急。把帳念清楚,讓大傢伙兒聽明白。」

  「念。」李算盤說,「一筆一筆念,念到誰家,誰家心裡都亮堂。」

  他說念,真就念了。第二天上午,大隊屋裡又圍滿了人,李算盤坐在火盆邊上,從年頭念到年尾:春上編了竹筐多少,入夏醃了酸梅多少,秋後藥材站收了多少,臘月供銷社的單子又結了多少。念到各家各戶分得的錢票數,屋裡靜得只剩算盤珠子和火盆里的「嗶剝」聲。

  念完,二狗子媳婦小聲說:「比去年多了。」

  「多了就對了。」李算盤說,「隊裡多干,就多分;少干,就少分。這個理,帳上寫得明白。」

  分錢票那天,大隊像過年。各家領了錢票,盤算著扯布、買鹽、稱肉。

  劉三癩領了錢票,第一句話是:「我先去供銷社,把賒的那盅燈油還了。」

  何大彪笑他:「你還記著那盅燈油?」劉三癩說:「記著。欠人的,就得還。這還是衛東說的。」

  他這話,又把話題引回陳衛東身上。

  李算盤收好帳本,正要起身,忽然想起什麼,從抽屜里摸出一封信:「對了,今兒下午,地區日報那邊捎來一封信,是給陳衛東的。我差點忘了。」

  「地區日報?」趙滿倉接過來,看了看信封,「梁紹文寫的?」

  「是他。」李算盤說,「信封上寫著『天明隊陳衛東同志收』。估摸著,是稿子的事兒。」

  「啥稿子?」

  「梁紹文上回來採訪,說要寫一篇稿子,題目叫《竹籃也要有臉面》。」李算盤說,「興許是稿子要見報了。」

  趙滿倉拿著信,看了看大隊外頭的夜色:「行,明兒一早給衛東送去。」

  火盆里的炭火漸漸暗下去,最後一截木炭還紅著,像一隻不肯合上的眼睛。

  夜裡,陳衛東坐在灶屋裡,把那封還沒拆的信放在桌角,先鋪開一張紙,提筆寫了幾行字。寫的是隊裡來年的計劃,竹編要做多少,酸梅要送多少,藥材的單子怎麼接。

  寫了一半,他停下來,把信拿過來,拆開。

  梁紹文的字很潦草,像趕著趕著寫的,卻透著高興:「稿子定了,《竹籃也要有臉面》,下期見報。陳衛東同志,你們的做法,值得讓更多人看見。」

  陳衛東把信紙折好,壓在帳本底下。那半頁來年計劃,也壓在信上面。

  燈花跳了一下,紙上的「三條線」三個字,被照得格外清楚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