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績出來的第二天,陳衛東和沈秋成去縣城查分。
王前進又要陪著去,被陳衛東攔下了:「你昨兒連夜騎車,夠辛苦了。分在那兒跑不了,我們自己去。」
王前進想了想:「那我跟你們一塊兒去,人多,喜慶。」
「你是怕我們不認得路。」陳衛東說。
王前進笑了:「也有這麼一點。」
兩人騎著借來的車和王前進一起,天蒙蒙亮就出發。臘月的風硬,吹得人耳朵疼。
王前進騎在最前面,嘴裡呵著白氣,一路念叨:「衛東,你說縣招生辦查分,是不是跟醫院看病似的,一個一個叫號?我聽人說,有的地方查分,還讓填什麼複查單子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陳衛東說。
「那你說,你倆那分數,會不會是全縣頂高的?我說的是,那種讓人看了都嚇一跳的?」
「已經考完了,分數盼不出來了。」
「那不一樣。」王前進說,「你的是你的,沈秋成的是沈秋成的。擱在一塊兒,就是咱縣裡兩條人命。」
陳衛東沒接話。他騎得慢,像是不著急,又像是在想什麼事。
沈秋成跟在後面,一句話沒說,臉凍得通紅,眼睛卻亮得像兩顆火炭。他複習了半年,燈油熬了無數盅,就等這一天。
縣招生辦公室設在縣教育局的大院裡,一排平房,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。屋裡擺著兩張長桌,桌後坐著兩個人,面前案卷摞得老高,一個翻冊子,一個寫單子。門外頭排著隊,人不多,安安靜靜的,誰也沒大聲說話——這跟考場的安靜不一樣。考場的安靜,是怕吵著答卷的;這兒的安靜,是怕吵著那一摞名冊里的名字。
輪到他倆,陳衛東一起報了信息。翻冊子的那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低頭翻了一會兒,抽出一張紙:「陳衛東,總分二百六十二。」又翻出一張:「沈秋成,總分二百四十一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沈秋成沒說話。他伸手,想接那張紙,手指頭卻控制不住地抖。
「那他倆過線了沒有?」王前進的聲音都發顫了。
「過了。」翻冊子的人說,語氣平平的,「今年劃線,二百三十分以上算過。你們倆,都在線上。」
沈秋成腿一軟,扶住桌沿,喘了兩口氣,才把那張紙接過來,看了又看,看了又看,忽然蹲下去,把臉埋進手裡。
陳衛東接過自己的成績單,從頭看了一遍,就把成績單折好,放進口袋裡。
屋裡查分的人,什麼樣都有。有人查完,當場哭出聲,被人扶著才站住;有人把成績單翻來覆去看了又看,沒進線,站在門口,半天沒動。
有個穿藍工裝的中年人,查完自己的,又替同車間的工友查了一張,咧嘴笑了:「他過了,我回去給他道喜。」
旁邊有人勸他:「你下回再考。」
他說:「我三十好幾了,下回就是孩子們的了。」
陳衛東等沈秋成緩過勁來,才說:「走吧,回隊。」
「這就走?」王前進說,「不再問問?聽說錄取還得過省里一道審批,通知書是學校發了,直接郵局寄。」
「問了也一樣。」陳衛東說,「分在那兒,跑不了了。」
回去的路上,沈秋成緩過來了,話也多起來:「衛東,你說咱們要是錄了,大學在省城,住哪兒?我聽人說,大學裡住宿舍,八個人一間,有熱水。」
「有熱水好。」陳衛東說。
「咱們倆要是在一個學校就好了。」沈秋成說,「最好是一個宿舍,晚上還能說說話。」
「看學校怎麼分。」陳衛東說,「分了再說。」
王前進聽了一路,忽然說:「衛東,我怎麼覺得,你過線了,比沈秋成還沉得住氣?」
「他複習了半年,我複習了一個月。」陳衛東說,「他該高興,我也慶幸。」
王前進愣了愣:「你這話……怎麼聽著像分豬肉?」
「差不多的理。」陳衛東說,「該誰的,就是誰的。」
回到天明隊,天已經擦黑。
院壩里站滿了人,都等著。看見陳衛東的車鈴響,劉三癩第一個衝上來:「咋樣?過線了沒有?」
王前進搶先喊:「過線了!衛東二百六十二,沈秋成二百四十一,都過線了!」
院壩里「嗡」地炸開。
「好!好!」
「天明隊出大學生了!一出出倆!」
何大彪一把把陳衛東的自行車接過去:「衛東,你可真行!我早就說,你燈油沒白熬!」
劉三癩擠到跟前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,搓了半天手,憋出一句:「我就說吧,咱們隊連豬都養得肥,何況人。」
大傢伙兒又笑又鬧,院壩里像過年。笑鬧聲中,不知誰問了一句:「上大學,得要不少錢吧?咱隊,怕是供不起大學生。」
院裡靜了一下,這話戳到了痛楚。
王前進搶先說:「不用花錢!我在縣招辦打聽了,學費、住宿費全免,講義費一般也不收,還有公費醫療。國家還評人民助學金,按各家情況分檔,農村考生、家底薄的,拿高一檔,一月十來塊到十六塊,吃飯夠用。」
「不光夠用。」李算盤撥了撥算盤珠,「一月按十二塊算,一年一百四,夠扯七八丈布,夠過一冬的肉。」
又有人問:「那口糧咋辦?到了大學,吃啥?」
「糧油關係轉學校。」陳衛東說,「國家按月供應定量糧食、油票,不用家裡管。」
「念完書呢?回來種地?」
「畢業國家包分配。」王前進說,「分到哪兒,哪兒就是鐵飯碗。」
院裡「嗡」的一聲,又炸開了。這回不是高興,是實實在在的震動。念大學不但不花錢,國家還倒貼,念完還給工作,這是天大的好事。
劉三癩搓著手:「那……那衛東念完大學,回來還能管咱隊不?」
「包分配,分哪兒是哪兒。」陳衛東說,「我儘量,跟隊裡離得近些。」
有人喊:「衛東,過線了,是不是就要走了?」
大家忽然安靜了。是啊,過線了,離報學校錄取就差一步,他八成是要走了。
陳衛東站在院壩中間,看著這一張張臉。他想了想,說:「過線是第一步。錄不錄,還得報了學校。就算錄了,家是肯定回來的。我走,是去學本事,不是去享福。學完了,我還回來。」
「回來還管副業?」
「回來幫隊裡把路走寬。」陳衛東說,「我人不在,隊裡的活照干,帳照記,貨照驗。我不在,還有大家一起定的規矩在。」
趙滿倉站在人群外頭,抽了一口煙,慢慢點了點頭:「衛東這話,我信。」
人群這才又活泛起來。劉三癩拉著陳衛東的胳膊,非要他講講縣招生辦啥樣。
何大彪已經把自行車架穩了,喊劉三癩:「走,去買糖!」
劉三癩一聽,跑得比誰都快。
李春桃站在山貨棚門口,沒有擠進人群。等陳衛東走到近前,她問:「啥時候走?」
「還得等通知。」陳衛東說,「省里批下來,通知書走郵局寄到隊裡。」
「那還早。」李春桃說,「話梅那條線,我管著。你走前,我把帳理清楚,你過目。」
「不急。」陳衛東說,「信得過你。」
李春桃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,轉身進了山貨棚。她走得穩,像她管的那一柜子貨一樣,不慌不忙。
陳衛東應著,眼睛卻在人群里找。
周桂蘭站在灶屋門口,沒有擠過來。
陳衛東穿過人群,走到她面前。
「娘,我過線了。」
「嗯。」周桂蘭笑著說,「聽見了。」
「等報好要是錄取下來,我就去讀書了。」
「去。」周桂蘭說,「家裡有我。」
又是這句話。上一回她說這句話,是昨晚。
晚上,陳衛東坐在燈下,把那半頁來年計劃又看了一遍,把計劃折好,壓進帳本底下。又從床底下拖出那隻舊木箱,打開,把那張成績單放進去。
箱子裡,有他爹留下的那本舊書,封面上寫著「勤學如春起之苗,不見其增,日有所長」;有他當兵時帶回來的幾件東西;如今,又多了一張紙。
他知道,通知書還沒來,但路,已經開始往那個方向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