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線以後,縣招生辦捎來通知:按政策,過線考生把志願再核實一遍。
陳衛東和沈秋成倆人又搭夥去了一趟縣城。
陳衛東站在名錄跟前,看了很久。名錄上有師範,有醫,有農,也有工。他的目光停在「S省大學」那一欄底下:機械製造工藝及設備、化學、物理、數學……一長串系科名字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去年秋收,隊裡那台老脫粒機又壞了。農機修理廠的師傅來修,拆開一看,軸承鏽死了,皮帶斷了,拿扳手一點一點擰,擰了整整一天。
師傅蹲在機器旁邊說:「要是能換套新軸承,這機器還能再用十年。」
陳衛東問:「軸承哪兒能造?」
師傅說:「造不了。咱縣沒有車床,得往省城送。」
那天陳衛東蹲在修理廠門口,看了一下午。一台機器,壞一個件,就要往省城送;省城一來一回,少說半個月。更何況還沒算路上的花費。
他想,要是有人會造機器會修機器,隊裡就不用年年把壞件往省城送了。
想到這裡,他拿起筆,在志願表「S省大學」那一欄底下,第一志願系科,端端正正填上:機械製造工藝及設備。
工作人員接過去看了一眼,問:「不報師範?你當過兵,分數又高,報個穩當的。」
陳衛東說,「我想學怎麼造東西。」
工作人員沒有再勸,把志願表收好。
沈秋成蹲在名錄前看了半天,最後在S省大學底下填了數學系。他走出來,問陳衛東:「你咋報機械?」
「隊裡工具太落後了。」陳衛東說,「我看農機廠的師傅修機器,壞個軸承就往市里、省城送。我想學回來,自己造自己修。」
沈秋成想了想:「那……你學成了,回來能造脫粒機?」
正月的風裡還夾著鞭炮味兒,天剛大亮,院壩外頭就響起了自行車鈴聲。
郵遞員老周把車停在天明隊院壩口,衝著院裡喊了一聲:「天明隊陳衛東!通知書!錄取通知書!」
這一嗓子,比過年的炮仗還響。
劉三癩第一個躥出來,光著腳,鞋都沒顧上穿:「啥?啥通知書?是不是咱們隊那個?」
老周把信封舉得高高的,非要等陳衛東本人出來:「上頭髮了話,錄取通知書,必須交到本人手上,我才放心。十幾年前我給鄰隊送,人家轉了兩手,差點丟了,嚇得我一宿沒睡好。」
陳衛東從灶屋出來,把鞋穿好,走到院壩口。老周這才把信封遞過去,又退後半步,上上下下把他看了兩遍,在看一件稀罕物:「你就是陳衛東?了不得。」
院裡已經圍滿了人。劉三癩光著腳踩在泥地上,跺著腳比誰都急:「快拆!快拆!沈秋成那封也拿來,一起拆!」
老周笑著,又從車后座掏出一封:「在這兒呢。先拆你的。」
陳衛東接過信封,S省大學。他把信封翻過來,又看了看封口,才沿著邊,慢慢撕開。
裡頭是一張紙,疊得整整齊齊,印著紅章。陳衛東看了很久。
劉三癩急得跺腳:「上頭寫的啥?」
陳衛東把通知書遞給他:「你看。」
劉三癩接過來,一個字一個字念,念到「錄取」兩個字,聲音忽然拔高了八度,又立刻低下去,像是怕念錯:「陳衛東同志,經高等學校招生委員會審批,錄取你入S省大學……機械製造工藝及設備……專業……學習!」念到「機械製造工藝及設備」幾個字,他磕磕絆絆,念了好久才一口氣讀出來,「這名兒,比咱隊裡給豬起的名兒還長。」
何大彪說:「你正經點,這可是大學。」
劉三癩趕緊繃住臉,可沒繃住兩秒,又樂了:「我就是高興。機械製造工藝及設備。衛東,你這是要造機器的!」
他趴著沈秋成肩膀上看他那封,念,「S省大學……數學系……學習!沈秋成也中了!倆大學生,一個造機器,一個算數!」
院壩里靜了一瞬,隨即「嗡」地炸開。
「錄取了!真錄取了!」
「大學生!咱們隊出了大學生了!一出出倆!一個是我們生產隊知青,一個是我們生產隊自己的。」
何大彪一把把老周拉進院裡:「郵遞員同志,進屋喝碗水!你這一嗓子,喊出了咱們隊的大事!」
老周擺手:「不了不了,還有好幾封信要送。」
劉三癩把通知書舉得高高的,在院裡轉了一圈:「瞧瞧!省里批的!紅章!你們誰家有這個?一下還倆!」
「你放下!」何大彪說,「弄皺了,衛東拿啥報到?」
劉三癩趕緊把通知書小心地放回陳衛東手裡,又搓了搓手:「我就是高興。你說,咱們隊連豬都養得肥,何況人?這通知書,就是咱隊裡的臉面。」
老周走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。他跨上車,又回頭,沖院裡喊了一句:「陳衛東同志,到了大學,好好學!」
院壩里一片笑聲。
陳衛東把通知書收好,回到屋裡,重新坐回桌邊。
錄取通知到手以後,他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收拾行李,是整理書。
他把床底下那隻舊木箱拖出來,一本一本往外拿,還有幾本沒封面的舊書,是沈秋成借給他的,邊角都卷了。
陳秀蘭站在旁邊,看著他,問:「哥,這些書,你都帶走嗎?」
陳衛東說,「不帶走。我上學的學校會發的。這些,留下。」
「留下幹嘛?」
陳衛東把一本數學書拿起來,書頁上滿是他的字跡,密密麻麻。
「秀蘭,」他說,「你想不想接著學?」
陳秀蘭愣了愣:「學什麼?」
「學字,學算數,學這些書上的東西。」陳衛東說,「隊裡的活,你要管。書,你也要讀。你哥走了,這條路,家裡總得有人接著走。」
陳秀蘭看著他,眼睛慢慢亮起來,但很快慢慢暗下去:「我能行嗎?」
「怎麼不行?」陳衛東說,「你上回抄說明,抄得多好。你比哥強,哥像你這麼大的時候,字還認不全。」
「那……那這些書,都給我?」
「給你。」陳衛東把書摞起來,推到她面前,「還有這本筆記,是我複習時候記的,你從頭看,看不懂的,問我。我不在家,你就寫信問我,我回信給你講。」
陳秀蘭伸手,摸了摸那摞書,又縮回去,像怕把它們摸壞了。
「哥,」她忽然說,「你走了,我幫你看著家,你放心去讀書。」
陳衛東看著她,把那根壓在書頁里的竹片書籤抽出來,夾進陳秀蘭抄寫的那本筆記里。
「這根竹片,是哥看書用的。」他說,「給你了。以後你讀書,就拿它做標記。」
陳秀蘭接過來,握在手心裡,點了點頭:「好!」
周桂蘭坐在灶邊,聽著兄妹倆說話,把針線笸籮端過來,翻出一塊藍布,比量著,開始給陳衛東縫一雙新鞋。
縫了幾針,她忽然問:「衛東,啥時候報到?」
「開春。」陳衛東說,「三月。」
「還有倆月。」
「還有倆月。」陳衛東說,「夠把隊裡的事安排明白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已經從桌邊站起來,開始寫。
陳秀蘭問:「哥,秀梅姐的工作?」
「嗯。」陳衛東說,「隊裡的貨,有春桃姐驗著;秀梅的手藝,不能浪費在隊裡。她進城找個正經工作,家裡也有個拿工資的。」
「她能進啥單位?」
「先打聽。」陳衛東說,「供銷社、藥材站、機械廠,都問問。看看哪個要人。」
他又寫了幾行,劃掉幾行,添上幾行,最後,把那張紙從頭看了一遍,放下筆。
「寫完了?」
陳衛東點頭說,「嗯,辦一件,劃一件。」
陳秀蘭看著那張紙,她哥不是在列什麼計劃,是在把一條路鋪好。
下午,沈秋成來了,精神很好,進門先喊了一聲:「衛東,報到的事兒,你打聽了沒有?」
「還沒。」陳衛東說,「你打聽了?」
「打聽了。」沈秋成說,「開春報到,學校會發通知。我問了縣招辦的同志,說是咱們這一批,三月入學。我還問了待遇,咱們念書,家裡一分錢不用掏。」
沈秋成眼睛亮了接著說:「我娘要是知道,心裡那點擔子就能放下了。衛東,咱倆真考到一個學校了!S省大學!你說巧不巧?」
「要是同一個宿舍。」陳衛東說,「晚上還能說說話。」
沈秋成笑了:「真要是那樣,我就放心了。」
他說著,看見桌上那摞書:「這些書,你不帶?」
陳衛東說,「留給秀蘭接著學。」
沈秋成點了點頭:「那我也整理幾本,給她送來。」
陳秀蘭在旁邊,聽得耳朵都紅了:「我……我學得慢。」
「慢不怕。」沈秋成說,「書是越讀越快的。我複習那半年,頭一個月,一晚上看不了幾頁;到了後兩個月,一晚上能看半本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沈秋成說,「你哥就是例子。他就認真學了幾個月,不也考上了?」
晚上,陳衛東把那半頁來年計劃又看了一遍。
陳秀蘭坐在桌邊,正在給那摞書包書皮。周桂蘭坐在燈下,手裡的針線不停。那雙新鞋,已經納了一半底,針腳又密又勻。
陳衛東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娘,我走了,家裡就靠你了。」
周桂蘭頭也沒抬:「靠我啥?我又不識字。」
「靠你看著家。」陳衛東說,「你在,家就在。」
周桂蘭手裡的針停了一下,又繼續納:「你放心。」
外頭傳來腳步聲,趙滿倉在院壩口喊:「衛東,睡了嗎?」
「沒。」陳衛東應了一聲,掀開門帘出去。
趙滿倉站在院壩里,披著棉襖,抽著煙。見他出來,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:「衛東,你要走,隊裡的活,得有個說法。」
「有。」陳衛東說,「明兒開個會,我交代明白。」
趙滿倉點了點頭,把煙掐滅:「行。明兒我召集人。你把事情安排好,大傢伙兒心裡就踏實了。」
他轉身要走,又回頭:「衛東,你考上大學我高興。可說實話,我也捨不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陳衛東說。
「那你……好好讀。」趙滿倉說,「讀完了,回來。隊裡給你留著位置。」
陳衛東站在院壩里,看著趙滿倉的背影走進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