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開在第二天一早。
長桌還是那張長桌,擺在隊部院裡。桌上放一壺熱水,幾隻碗。四欄板已經掛回院牆,粗活筐、後廚篩、櫃檯籃、藥材樣品籃,四塊板,四行字,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人來得齊。長桌兩邊,趙滿倉、何大彪、李算盤圍著坐下,手裡都空著,沒帶傢伙什;李春桃站在人群邊上,雙手攏在袖子裡;劉三癩蹲在牆根;馬桂枝帶著婦女組幾個,站在屋檐底下,耳朵都豎著。
陳衛東把一碗熱水喝了一半,才開口。
「昨兒滿倉叔說,隊裡的活,得有個說法。今天就把說法定下來。」
「第一條,竹編。何大彪管貨,陳秀梅驗貨。四步驗貨,秀梅把著。四欄板掛在這兒,櫃檯貨另驗,擺出去體面才算過。」
何大彪把茶碗一端:「管貨交給我。一根壞篾,出不了天明隊。」
陳秀梅站在院裡,沒說話,一個勁兒地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第二條,酸梅。話梅、酸梅兩條路,李春桃管。供銷社櫃檯是一條,飯店食堂是一條。帳,歸算盤記,分記不分家。」
李春桃從人群邊應了一聲:「管。」
「第三條,藥材。李算盤接單,鄭小滿對接,進出一律走帳。藥材站的單子要接住,保存的辦法要傳下去。開春雨水好,山上的藥材還能多收一茬。」
李算盤推了推眼鏡:「單子我接。帳,進一本,出一本,一筆不落。」
「規矩,再說一遍。」陳衛東把碗放下,「交接條是給出事那天用的,不是給人看的。誰接的貨,誰簽的條,誰負責。四欄驗貨,櫃檯貨另驗。這三條,寫下來,簽字,按手印。」
趙滿倉在一邊抽著煙,點了點頭:「白紙黑字,寫下來。大傢伙兒都看著,往後照著辦。」
李算盤提筆,一條一條寫。字寫得慢,一筆一畫,像他撥算盤一樣穩。寫到「交接條是給出事那天用的」,他頓住,抬頭看了看院裡的人:「這句話,是衛東頭一回跑交接時候說的。我記了三年。」
劉三癩蹲在牆根,忽然問:「那我呢?我管啥?」
陳衛東看了他一眼:「你管嘴。跑交接,別添油加醋。」
劉三癩想了想,一本正經:「……也行。跑交接我熟,哪條路近,哪條路好走,我都摸得清。」
何大彪在旁邊拆台:「他熟個啥?上回送淺籃,他硬是把供銷社後門當成正門,繞著人家倉庫轉了一大圈。」
「那是繞道!」劉三癩不服,「繞道不費鞋?費鞋就是幹活。我多走幾步,貨少磕幾下,這筆帳,划算。」
院裡有人笑出聲來。李算盤沒笑,把紙寫完,吹了吹,說:「都過來,簽字。」
交接條在桌上傳了一圈。何大彪按了手印,李春桃按了,李算盤按了,趙滿倉最後一個按。按完,他舉起紙,對著光看了看,又遞給陳衛東:「你也按一個。」
陳衛東接過來,在「隊長交接」那一欄底下,按了自己的手印。
「這紙,得收好。」趙滿倉說。
「收進帳本。」李算盤說,「鎖進柜子。過年分帳,念給大家聽。」
交接條收好,接下來是帳。
李算盤把三本帳攤開,竹編一本,酸梅一本,藥材一本。又擺出三本子,供銷社、飯店、機關食堂。他拿算盤,當眾撥。
「今年竹編,粗活筐編了多少,後廚篩送了多少,櫃檯籃賣了多少,樣品籃訂了多少,一筆一筆,都有數。」他撥完,又撥另一本,「酸梅,入夏醃的,臘月銷的,都在帳上。藥材,藥材站收了幾茬,鄭小滿那邊對接了幾回,也都有數。」
帳撥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來。
「衛東,這帳,我撥明白了。」
李算盤把算盤往前一推,繼續說道:「往縣城送貨,一筆是一筆。送貨的人,今兒跑供銷社,明兒跑機關食堂,後兒跑藥材站。活兒沒少干,路沒少走,可帳上,這些單子,是一單一單結的。淡季呢?淡季沒人要貨,這筆就斷了。打臨工,不是長久之計。」
院裡靜了一下。
何大彪問:「啥叫長久之計?」
「長久之計,就是坐得住的營生。」李算盤說,「像咱隊種地,春種秋收,年年有;像供銷社的櫃檯,天天開,天天有進項。送貨不一樣,人家要了才有,不要就沒有。一單一單的貨,能餵飽肚子,養不活隊。」
馬桂枝問:「那照你這麼說,咱隊往縣城送的那些貨,白送了?」
「沒白送。」李算盤說,「送一單,掙一單。可這不是過日子,這是打零工。零工打得再勤,也不是長久之計。」
陳衛東沒接話。他端著那半碗水,喝了一口,看著院牆上的四欄板,看了很久。
「衛東,」趙滿倉問,「你心裡,是不是有想法?」
「有點。」陳衛東說,「還沒想全。等想全了,跟大家說。」
這話點到這兒,沒往下說。院裡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知道陳衛東的性子:他想說的事,早晚會說;不想說的,問也問不出。何大彪想再問,被趙滿倉一個眼神按住了。
散會的時候,天已經晌午。
王前進騎車來了,車鈴響到院壩口,人沒下來,先喊:「衛東,周書記讓我捎句話。」
陳衛東迎出去:「啥話?」
「縣裡在傳你要去讀大學的事。」王前進把車支好,「有人眼紅,說要來隊裡看看,陳衛東走了以後,天明隊咋轉。」
「就是。」劉三癩說,「豬我餵著,貨大彪管著,帳算盤撥著。誰來看,都看不出毛病。」
馬桂枝也說:「婦女組這邊的活,也都排著。他走了,該幹啥幹啥。」
王前進笑了笑,又補了一句:「周書記還說,讓你別慌。該咋干,咋干。」
陳衛東點了點頭:「不慌。看就看。正好,讓人看看,天明隊不是靠哪一個人轉的。」
他站在院壩里,看著王前進騎車走遠。車鈴聲順著土路,一聲一聲,越來越小。
下午,他把隊裡的排工表攤開,一筆一筆看。開春的活,整地、積肥、麥田春管,一件一件排。排到他自己那行,他沒劃掉,也沒改名。
夜裡,隊部的燈還亮著。李算盤把白天簽的那沓交接條,又逐張核了一遍,才鎖進柜子。陳衛東坐在燈下,對著那張排工表出神。
桌上攤著一張紙,紙頭上寫了幾個字,又被他劃掉了。他劃了寫,寫了劃,最後把紙折起來,壓進帳本底下。
紙上沒有留下字。
可他心裡那句話,留下了:走之前,給隊裡尋個坐得住的營生。
算盤掛在牆上,珠子還亮著,像一隻睜著的眼睛,替隊裡看著往後那些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