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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2章 妹妹進城

2026-10-23 02:30:19 作者: 紅苕稀飯

  過了幾天,陳衛東跟周桂蘭提了秀梅工作的事。

  那天晚上,他坐在灶屋裡,把白天隊裡的帳理完,突然就開口說:「娘,我想讓秀梅進城,找個正經工作。」

  周桂蘭正在灶邊收拾碗筷,手裡的動作停住,疑惑道:「秀梅能幹啥?她又沒上過幾天學。」

  「她驗貨手准。」陳衛東說,「這種手,再加上我們秀梅是個幹活麻利的,供銷社那邊都打過照面。」

  「供銷社?」周桂蘭把碗放好,「供銷社的人,不都是城裡戶口?咱農村的,能進去?」

  「能。」陳衛東說,「我問過了。供銷社收購組要收農產品,缺個心細的人。秀梅的手藝,正好對口。」

  周桂蘭沒立刻接話。她把圍裙解下來,疊好,掛在門後,才說:「你要是覺得行,就辦。可秀梅那性子,你勸得動?」

  「勸得動。」陳衛東說,「隊裡的貨,我走前帶出三個會驗的。她走了,不誤事。」

  第二天,他去了縣城,找曹月娥。

  曹月娥在供銷社櫃檯後頭,正給一個老婆婆包紅糖。看見他進來,把糖包好,遞過去,才招呼:「衛東,稀客。你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。」

  「有點事。」陳衛東說,「想問收購組的事。」

  「收購組?」曹月娥把手上的糖屑拍掉,「收購組咋了?」

  「收購組要收農產品,缺人手。」陳衛東說,「我想讓秀梅來。她驗貨那手,比我們櫃檯還穩。」

  曹月娥看了他一眼:「秀梅驗貨,我知道。那丫頭,驗起貨來,眼睛毒得很。可收購組不是我說了算,得主任點頭。再說了,招工有招工的章程,大隊推薦,縣勞動局報名,還得考試。」

  「章程我懂。」陳衛東說,「秀梅的算術、識字,都是我教的。驗貨記帳練出來的,考試考不倒她。」

  曹月娥笑了:「你這當哥的,比人家爹媽還上心。行,我替你問問主任。主任前陣子還念叨,說收購組那幾個人,驗乾濕都毛手毛腳的,想找個穩當的。」

  「那就煩你搭句話。」

  「不煩。」曹月娥說,「秀梅要是進了收購組,往後你們天明隊的貨,我也好有個照應。」

  陳衛東沒有接這個話茬。他心裡清楚,秀梅進收購組,不是圖什麼照應。

  秀梅進去,隊裡往縣城的貨,就有了個懂行情、按章程的對接人。這條路,比托人情穩當。

  他回到隊裡,把這事跟陳秀梅說了。

  陳秀梅正在竹棚里驗貨。聽了他的話,手裡的篾尺停了一下,又繼續驗:「我不去。」

  「為啥?」

  「我走了,誰驗貨?」

  「隊裡的貨,我走前帶出三個會驗的。」陳衛東說,「何大彪管貨,你再帶兩個人,人手夠。」

  「那是兩回事。」陳秀梅把篾尺放下,「隊裡的貨,我驗了三年,哪批好,哪批賴,我心裡有數。換個人,我心裡沒底。」

  「你進城,是給家裡開一條路。」陳衛東說,「家裡有個拿工資的,我也放心。你哥走了,家裡總不能就靠你娘一個人。」

  

  陳秀梅沒說話。她低頭,把驗好的那批貨重新碼了一遍,碼得整整齊齊,才說:「那……我去看看?」

  「去。」陳衛東說,「先看看。行,就留下;不行,回來接著驗貨。」

  何大彪在旁邊聽見,插了一嘴:「你不去,我去?我去驗貨?我能把好貨驗成壞的。我劈篾是把好手,驗貨,我可不行。」

  陳秀梅白了他一眼:「你當然不行。你連邊口和底穩都分不清。」

  「那我還說對了。」何大彪把篾條一抖,「你這手藝,進城是可惜了。」

  「不可惜。」陳衛東說,「隊裡缺的是會驗貨的人,縣城缺的也是會驗貨的人。手藝走到哪兒,都是手藝。」

  過了兩天,曹月娥捎話來:主任說,見見人。

  陳衛東帶著陳秀梅,又進了一趟縣城。臨出門,周桂蘭從針線笸籮里翻出一張布票,塞進陳秀梅手裡:「進城,穿得體面些。這布票,扯塊布,做件新衣裳。」

  「娘,我有衣裳。」

  「你那件,袖口都毛了。」周桂蘭說,「收購組是坐櫃檯的,要體面。你哥說得對,手藝是手藝,體面是體面。都帶著。」


  陳秀梅接過布票,沒再說什麼。她把那張布票折好,夾進隨身的包里。

  供銷社後院,收購組占著兩間房。主任姓徐,五十來歲,戴一副老花鏡,正在桌後頭看一沓單據。曹月娥把陳秀梅領進去,陳衛東跟在後面。

  「徐主任,這就是天明隊的陳秀梅。她哥,就是報紙上那個陳衛東。」

  徐主任抬起頭,看了陳秀梅一眼,又看了看陳衛東:「《竹籃也要有臉面》,我看了。你們隊的貨,我認得。淺籃,邊口收得齊,底穩。」

  「主任認得就好。」陳衛東說,「秀梅的手藝,就是驗那批貨驗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光說沒用。」徐主任把老花鏡往上一推,「今兒正好,後院收了一批乾菜,剛從鄉下拉來。你讓她驗驗看。」

  陳衛東看了陳秀梅一眼:「去驗。」

  陳秀梅沒怯場。她跟著徐主任到後院,地上堆著幾麻袋乾菜。她蹲下去,解開麻袋口,抓一把乾菜,先看顏色,再掐根莖,又湊近了聞。驗了三袋,她站起來:「第一袋,曬得足,好貨;第二袋,中段返潮了,邊角發了軟,要是堆著,三五天就得霉;第三袋,摻了老梗,掐不斷,按等級,得往下壓一檔。」

  徐主任把老花鏡摘下來,又戴上,看了她半天:「你怎麼看出來的?」

  「返潮的,掐根莖,皮不脆,發軟;摻老梗的,顏色深淺不勻,梗子彎,掐不斷。」

  陳秀梅繼續說,:「驗貨四步都不一樣,邊口、篾色、分格和底部那是驗竹編的。驗乾菜,看的是顏色、乾濕、分量、茬口。」

  徐主任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他轉身回屋,坐了半晌,才對曹月娥說:「這丫頭,留下來。收購組要收農產品,正缺這麼個眼睛毒的。」

  曹月娥笑著看了陳衛東一眼:「我說啥來著?秀梅驗貨那手,比我們主任挑女婿還挑。」

  徐主任也不惱:「挑女婿挑的是人品,驗貨驗的是貨品,一回事。都怕看走眼。」

  陳秀梅站在院裡,臉有點紅,沒說話。

  陳衛東站在她旁邊,也沒說話。他看了看後院那一排麻袋,又看了看徐主任的背影。

  他知道,妹妹的路,這一步,算踏出去了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上,陳秀梅忽然說:「哥,收購組的活,我幹了。」

  「想好了?」

  「想好了。」陳秀梅說,「你走前,我把隊裡的貨安排明白。進城以後,我好好干。咱家,得有個人拿工資。」

  陳衛東沒接話,只把自行車蹬快了些。

  風從身後吹過來,帶著田野上返青的土味兒。那張布票,夾在陳秀梅的包里,被她攥了一路,攥得手心都熱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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