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兩天,陳衛東又進了一趟縣城。
陳秀梅的事,徐主任點了頭,剩下的,是走招工的章程。章程之外,陳衛東還有一件事,想跟徐主任談談。
他進了供銷社後院,徐主任正坐在桌後頭看單據。
見他來,把老花鏡摘下來:「陳衛東,你來得正好。秀梅的事,我已經報到縣局了。大隊推薦信,你回去找大隊長蓋章,遞上來,就能走流程。」
「大隊的章,我這就回去蓋。」陳衛東說,「章程一步步走,不搶不慢。」
「這就對了。」徐主任把單據放下,見陳衛東還站著,「你還有別的事?」
陳衛東在桌邊坐下,「想跟主任商量商量隊裡的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以前咱隊往縣城送貨,是一單一單結。供銷社要,送一批結一筆。食堂要笸籮,送一批結一筆。藥材站要,也是要了才送。單子有,活兒有,可這帳,是一筆一筆算的。淡季沒人要,隊裡就沒進項。」
徐主任聽了,點了點頭:「所以?」
「所以我想,」陳衛東說,「把送貨,改成定點。」
「定點?」徐主任把老花鏡又戴上,想要看清他這個人,「怎麼個定法?」
「供銷社的淺籃,按季定量。春夏一批,秋冬一批,定多少,交多少。機關食堂的大笸籮,按月送,月初定數,月底交貨。藥材站的樣品籃,隨季補,收藥材的季節,多備,平時少備。」陳衛東說,「三樣貨,三本帳,按季按月,有數可依。隊裡好排工,縣裡好等貨。誰也不用臨時抓瞎。」
徐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:「按季定量,倒是省心。可貨要是不合規矩呢?定多少,就得驗多少,不合格的,你退不退?」
「退。」陳衛東說,「貨按章程驗,帳走公帳。天明隊不送人情貨。過去一單一單送貨,是打臨工;往後按季定量,是坐生意。打臨工,靠的是運氣;坐生意,靠的是規矩。」
徐主任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:「陳衛東,你這腦子,不要剛從村里出來的。你這話,跟縣裡供銷社開會時候說的,是一個理。貨要穩,路要長,不能一錘子買賣。」
「一錘子買賣,錘子下去了,路就斷了。」陳衛東說,「隊裡要過日子,不能靠打臨工過一輩子。」
「這話對。」徐主任說,「回頭我把章程擬出來,你回去,也讓隊裡商量商量。定量多少,什麼時候交,怎麼驗,怎麼寫明白。寫明白了,就簽。」
「好。」陳衛東說,「我回去寫。」
從供銷社出來,他又跑了兩處。
先是機關食堂。秦師傅正在後廚劈柴,見他來了,把斧頭往地上一杵:「衛東,正想找你。上回那批大笸籮,好用。再給我來一批。」
「往後不用一批一批要了。」陳衛東說,「按月送,月初定數,月底交貨。食堂要多少,隊裡排多少,不多不少。」
秦師傅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「按月送?省得我回回惦記,怕斷了貨。那就說定了,機關食堂這單,按月的,跑不了。」
第三處,是藥材站。錢師傅不在,鄭小滿在。聽了陳衛東的話,鄭小滿點頭:「樣品籃隨季補,收藥材的季節多備,平時少備。這話我帶得到。錢師傅上回看了你們那批樣品籃,念叨了好幾回,說天明隊的手藝,穩。」
陳衛東從藥材站出來,日頭偏西。他站在縣城街上,把兜里的介紹信掏出來,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。
這一趟,把三處路都走了一遍:供銷社定點,機關食堂按月,藥材站隨季。三樣貨,三條路,隊裡往後的進項,就有著落了。這話他沒說出口,可在心裡過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清楚。
回隊的路上,天漸漸暗下來。土路兩邊,麥苗返青,一片一片,綠得發黑。
他騎出去一里地,忽然想起一件事,調轉車頭,又進了供銷社後院。
徐主任正在鎖門,見他折回來,問:「還有事?」
「還有一件。」陳衛東說,「機械廠的韓主任,昨兒托人帶話,說機關食堂那批笸籮,他們後勤也要用,想帶一批。」
「機械廠?」徐主任想了想,「韓寶才?他那個人,認貨。」
「他說了,廠里後勤要貨,直接找天明隊,按季走。」陳衛東說,「我想著,這單子也歸到定點兒里。廠里要多少,排多少,按月結。」
徐主任點了點頭:「行。你這話,我記下了。回頭擬章程,把機械廠這單也寫上。」
陳衛東道了謝,轉身要走。徐主任又叫住他:「陳衛東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辦事,穩。」徐主任說,「秀梅的事,我報到縣勞動局了。你那章程,寫細一點,交上來,主任這兒等著。」
「等著。」陳衛東說,「寫明白了,就交。」
他騎上車,出了供銷社。夜風涼,可他心裡熱。
回隊的時候,月亮已經升到頭頂。隊部的燈還亮著,趙滿倉、李算盤、何大彪都在。他進門,把章程的事說了。
「按季定量?」趙滿倉把煙點上,「淺籃春夏一批,秋冬一批;笸籮按月送;樣品籃隨季補。這法子,隊裡好排工。」
「好排工。」李算盤撥了一下算盤,「按季定量,帳也穩。一筆是一筆,按季按月,對得上。」
何大彪問:「那要是淡季呢?」
「淡季不淡。」陳衛東說,「供銷社的櫃檯,天天開;機關食堂的笸籮,月月要;藥材站的樣品籃,隨季補。三樣貨,輪著來,就沒有淡季。」
「這主意好。」趙滿倉說,「定了量,隊裡心裡就有底了。」
「有底了。」陳衛東說,「章程我明兒寫細一點,交上去。主任等著。」
第二天,他把章程寫了出來。
寫之前,他先在紙上畫了一張表:三樣貨,三本帳,按季按月,誰管、誰驗、誰送、誰結,一行一行,排得清清楚楚。寫完,他念給李算盤聽。
李算盤撥著算盤,一行一行對。
他把章程謄了一份,壓在帳本底下。隊裡的活,還照排。可這一張紙壓在那兒,隊裡的人心裡,都多了個底。
兜里那張介紹信,還是那張介紹信。可他知道,從今往後,隊裡往縣城送的那些貨,是一年一年坐得住的營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