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隊推薦信,是趙滿倉去蓋的章。
大隊的公章在隊部柜子里。趙滿倉開櫃,蘸了印泥,端端正正蓋上,又送到公社備了個案。回來時,他手裡捏著那張紙。
他進院壩,先找陳衛東:「章蓋了。公社那邊看了秀梅的名字,說:『天明隊又出人才了?』我說:『人才不人才的,先幹活。』」
陳衛東接過推薦信,看了一遍:「滿倉叔,謝了。」
「謝啥。」趙滿倉把煙點上,「秀梅進城,是隊裡的事,也是家裡的事。她走了,隊裡的貨少個驗的,可縣城裡,多一個咱隊的人。這筆帳,划算。」
推薦信遞上去,接下來是報名。縣勞動局在縣政府大院裡,一間辦公室,門口排著隊。來報名的,多是城裡待業青年和回鄉知青,陳秀梅排在中間,手裡捏著那張布票換來的新衣裳的角,不聲不響。
輪到她了。辦事員問:「啥學校畢業的?」
「初中。」
「讀過幾年?」
「兩年。後兩年在生產隊,驗貨記帳。」
辦事員抬頭看了她一眼:「生產隊還能學驗貨記帳?」
「能。」陳秀梅說,「我驗了三年貨,記了三年帳,筆筆都有數。」
辦事員沒再問,遞給她一張報名表:「填吧。填完了,等著考試。」
考試那天,陳秀梅早早就趕到了。
卷子兩門:一門算術,一門識字。算術是算盤上帳,識字是寫一段話。陳秀梅寫得慢,但穩。算盤撥完,又用筆算了一遍,對上了,才往下寫。
寫那段話的時候,她想了想,寫道:我哥說,貨是貨,情是情。驗貨歸驗貨,人情歸人情。所有的貨,一樣按章程驗。
考完出來,她在走廊上碰見曹月娥。曹月娥問她:「考得咋樣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陳秀梅說,「該寫的,都寫了。」
「那就有戲。」曹月娥說,「收購組要的就是你這樣踏實穩當的。毛手毛腳的,我們主任看不上。」
過了三天,招工通知下來了。陳秀梅被錄取,進供銷社收購組。
消息是王前進騎車帶來的。他進院壩,人還沒下車,先喊:「秀梅錄取了!縣勞動局批了!收購組,正式工!」
院壩里「嗡」地炸開。
「秀梅進供銷社了!」
「拿工資了!咱們隊,出第一個拿工資的了!」
劉三癩跑得最快,圍著陳秀梅轉了一圈:「秀梅,你進城了,往後我去供銷社,是不是能走個後門,多稱二兩糖?」
「不能。」陳秀梅說,「貨是貨,情是情。你去供銷社買糖,按斤兩稱,我要是多給你二兩,帳就對不上。」
劉三癩愣了愣,隨即拍了一下大腿:「你這話,跟你哥一個腔調。」
何大彪在旁邊笑:「那是。秀梅是衛東一手帶出來的,四步驗貨,一個腔調。」
陳秀梅進城上班,是二月底的事。
報到那天,曹月娥帶著她,把收購組的兩間房走了一遍。一間堆貨,一間辦公。辦公的桌上,擺著一桿盤秤、一把尺子、一把算盤。
「這桿秤,稱斤兩的;這把尺子,量尺寸的;這把算盤,記帳的。」曹月娥一樣一樣教她,「收購組的活,就三樣:驗、稱、記。驗乾濕,定等級;稱斤兩,算價錢;記帳目,對上數。三樣都穩當了,就是好收購員。」
陳秀梅一樣一樣聽,一樣一樣學。盤秤她會用,算盤她撥得比曹月娥還快。她試了試那把尺子,忽然問:「收購組收貨,是不是也有章程?」
「有。」曹月娥說,「驗乾濕,看顏色,掐根莖,定等級。一等的,一等價;二等的,二等錢。摻了水、摻了梗的,往下壓。」
「那我明白了。」陳秀梅說,「跟我哥教的驗貨,一個理。」
頭兩天,她跟著曹月娥收貨、記帳,一樣一樣上手。第三天,就驗出了一批有問題的貨。
那是鄰隊送來的一批干蘿蔔絲,麻袋垛在院裡。陳秀梅解開袋口,抓了一把,掐了掐根莖,又湊近聞了聞,轉頭對來送貨的人說:「這貨,返潮了。」
「返潮?昨天剛曬的,咋會返潮?」
「曬的是皮,返的是心。」陳秀梅說,「你掐掐根莖,皮脆,芯軟,這就叫外干內濕。擱三五天,就得霉。按章程,這貨得晾三天,晾乾了再來送。」
送貨的人臉色一變:「你們天明隊出來的,眼睛都這麼毒?」
「眼睛不毒,貨就摻了假。」陳秀梅說,「貨是貨,情是情。您回去晾乾了,再來,價錢一分不少。」
那人沒話說了,把麻袋又垛回車上,拉著走了。
這話當天就傳開了。收購組幾個老人,圍著陳秀梅問東問西。第二天來送貨的,遠遠看見她,先把麻袋口解開,主動說:「這袋曬了三日,這袋是新收的。」
陳秀梅說:「新收的也驗。驗了,才放心。」
有人嘀咕:「這丫頭,比秤還准。」
她說:「秤稱的是斤兩,我驗的是成色。兩樣,都馬虎不得。」
曹月娥在屋裡聽見,出來看了看,又看了看陳秀梅:「你這一手,主任要是知道,得給你記一功。」
「記啥功。」陳秀梅說,「該驗的驗,該壓的壓。章程在那兒擺著,不是我眼毒,是章程毒。」
這話傳回隊裡,是李算盤在信里寫的。
李算盤給陳秀梅寫了一封信,開頭是「秀梅同志」,中間寫隊裡的事,末尾畫了一把算盤,旁邊寫:「帳要穩,人心才穩。你在城裡,隊裡的事,你放心。」
陳秀梅收到信,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她把那幅畫著算盤的紙,夾進隨身的本子裡,又托人帶話回隊。
帶話的是二狗子,他進城拉化肥,順路去了供銷社。回來時,站在院壩里,清了清嗓子,學著陳秀梅的腔調:「我哥,我上班了。收購組的帳,我記著。家裡有我。」
院裡的人聽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馬桂枝說:「聽聽,秀梅這話,跟她哥當年一個腔調。」
「那可不。」何大彪說,「衛東走之前,把路都鋪好了。秀梅進城,也是他鋪的路。」
陳衛東站在院壩里,聽了二狗子學的話,沒說什麼。他轉身進了隊部,坐在桌邊,攤開那張「離家前要辦的事」的紙。
「秀梅的工作」那一行,已經劃掉了。
他拿起筆,在下面添了一行:供銷社的定點收購文書,走之前,要簽下來。
寫到這裡,他停了筆。他知道,秀梅的路鋪好了,隊裡的路,還差最後一道。
晚上,曹月娥托人捎來一句話:「陳衛東,主任催了。定點收購的章程,你寫好了沒有?寫好了,拿來簽。主任說了,天明隊的貨,他信得過,就等你那一張紙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