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135章 豬想衛東了

第135章 豬想衛東了

2026-10-25 01:59:07 作者: 紅苕稀飯

  豬圈那兩頭豬,這陣子有點不對勁。

  這陣子,白天它們還肯在圈裡轉,夜裡卻常常拱著圈門,哼唧哼唧。劉三癩蹲在圈外看,琢磨了半天,得出結論:「豬想衛東了。」

  「豬想他幹啥?」何大彪說,「豬又認不得人。」

  「認不得人,認得聲兒啊!」劉三癩一本正經,「衛東每天早上去竹棚,路過豬圈,都要『喲』一聲。這聲,豬聽習慣了。這兩天他不路過,豬就覺著缺了點啥。」

  何大彪聽得直搖頭:「你給豬鋪圈鋪出毛病來了。」

  「不是毛病。」劉三癩說,「是惦記。豬惦記餵它的人,就像人惦記要走的人,一個理。」

  這話傳到陳衛東耳朵里,他沒說什麼。可他第二天路過豬圈,真的又「喲」了一聲。

  兩頭豬聽見,同時從圈裡探出頭來,哼哼著,往圈門邊拱。

  劉三癩蹲在一邊,得意得很:「我說啥來著?豬認聲。你這聲一喲,豬就知道,人還在。」

  「當然。」陳衛東說,「沒走一天,就是隊裡一天的人。」

  開春的活,排下來了。

  整地、積肥、麥田春管,一件一件排到各隊。天明隊的排工表上,陳衛東的名字,排在第一行。

  那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陳衛東扛著鐵鍬下地。周桂蘭追到院門口,把一包炒黃豆塞給他:「早飯。」

  「吃了。」

  「吃了也帶上。」周桂蘭說,「晌午還得加一頓。」

  陳衛東把炒黃豆收好,扛著鐵鍬往地里走。周桂蘭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說:「書都考上了,怎麼還下地?」

  「考上書,是讀書的事;下地,是掙工分掙口糧。」陳衛東頭也沒回,「兩碼事。沒走一天,就是隊裡一天的人。地里的活,丟不得。」

  周桂蘭沒再說話。她轉身回屋,把灶上的火又燒旺了些。

  地里,排工已經開始了。整地的人,一鍬一鍬把凍土翻過來,拍碎,晾著;積肥的,一車一車往田頭拉糞土,堆成堆;麥田春管的,順著麥壟,一行一行查苗情。

  趙滿倉翻了一會兒,直起腰,看了看他:「衛東,你都要走了,還掙這分?」

  「掙。」陳衛東說。

  收工的時候,記分員在田頭記工分。念到「陳衛東,十分」,有人喊了一聲:「大學生還掙工分哪?」

  「大學生是開學的事。」陳衛東說,「眼下是三月,掙的是開春的分。」

  大傢伙兒都笑了。笑聲順著田埂,傳出去老遠。

  排工排到麥田春管,陳衛東跟幾個社員蹲在田頭,一壟一壟查苗情。有人問:「這苗,返青返得咋樣?」

  他掐了一根麥苗,看了看根節:「根白,葉綠,返青正常。就是埂邊這壟,土薄,得追一遍肥。」

  說著,他拿小本子記下來:「明兒往埂邊送一車糞。」

  

  劉三癩扛著鐵鍬從旁邊過,探頭看了一眼:「衛東,你這筆,下地還揣著?」

  「揣著。」陳衛東說,「地里的帳,跟隊部的帳一樣,都得記。記明白了,心裡才有數。」

  豬圈的事,也有了著落。

  隊裡開了個會,商量豬圈的承包。劉三癩頭一個舉手:「豬我餵。從今往後,豬圈歸我,我餵到底。」

  「餵可以。」李算盤撥著算盤,「規矩得先立:豬圈承包,隊裡墊本,出欄分成。飼料、墊草,隊裡出;豬肥了,賣了,隊裡七成,你三成。豬瘦了,虧了,算隊的,不賴你。」

  「七三開?」劉三癩想了想,「行。豬我喂,門我看。」

  「門?」何大彪問,「豬圈的門咋了?」

  「豬圈的門,壞了半邊。」劉三癩說,「承包了,門就得看嚴。門看嚴了,豬丟不了,夜裡的風也灌不進來。豬圈這門,往後歸我管。」

  他說著,真就去找了兩塊木板,把豬圈的門修了。他修得講究,板子不直,拿斧頭背敲直了再上;門軸不響,又找了半盞廢油抹上。修完,他站在門口,左看右看,又用腳踩了踩門檻:「嚴實了。風進不來,豬出不去。」

  何大彪看他那副架勢,搖搖頭:「你這不是承包豬圈,是給豬當管家。」

  「當管家咋了?」劉三癩說,「管家管家,管的就是家。豬圈也是家的一個角。」


  話梅的事,是吳幹事帶來的。

  那天下午,縣食品廠的吳幹事騎著車來隊裡,車把上掛著一個鐵皮壺。壺皮上磕掉了兩塊漆,露出裡頭的白鐵。他進院壩,先找到陳衛東:「陳隊長,縣食品廠今年要上汽水。天熱起來,廠里要收一批話梅、酸梅,做汽水的料。」

  「汽水?」陳衛東問,「話梅做汽水的料?」

  「對。」吳幹事把鐵皮壺擰開,倒出一碗水,「這是廠里試的樣,話梅泡的,酸甜口。廠里覺得,你們隊的話梅、酸梅,成色好,想先試一批料。」

  「試料?」李春桃從山貨棚門口走過來,「試多少?」

  「先試一批。」吳幹事說,「樣品一罐,廠里驗。驗得好了,就簽定量供應的合同。按季收,定了量,你們隊就管著采、晾、備貨。這是坐得住的營生。」

  「坐得住的營生」五個字,讓陳衛東抬起了頭。

  他看了看李春桃,又看了看吳幹事,說:「試料,可以。規矩先立:樣品一罐,台帳一筆,帳目公開。試多少,收多少,記多少,一筆不落。」

  「這規矩好。」吳幹事說,「廠里也是這個意思。貨真價實,帳目清楚,才好長期往來。」

  李春桃接過話茬:「話梅、酸梅,我管。試料的這一批,我帶人去采野話梅,晾曬按分量記帳。一批一帳,交多少,記多少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陳衛東說,「那就試。」

  吳幹事走後,李春桃站在山貨棚門口,把采話梅的人手排了排。排完,她回頭看了陳衛東一眼:「衛東,這單要是成了,隊裡往縣城的路子,就又寬了一條。」

  「寬了好。」陳衛東說,「路越寬,隊裡的日子越好過。」

  第二天,李春桃帶著婦女組上山采野話梅。馬桂枝問她:「試料的東西,要不要挑揀?」

  「挑。」李春桃說,「青的不要,破皮的不要,霉的不要。話梅這東西,一顆壞,一罐串味。」

  採回來,她帶著人在院壩里攤開晾曬。三月的日頭不毒,曬了三天,話梅起了一層薄霜,酸氣漫了半個院壩。按分量記帳,晾好的裝了一罐,封好,交到吳幹事手裡。吳幹事接過去,看了看成色,點了點頭:「成色好。這罐,我帶回廠里驗。」

  李春桃回來,跟陳衛東說:「交過去了。帳,記了。」

  夜裡,隊部屋裡,陳衛東把那盞燈挑亮,攤開那張「離家前要辦的事」的紙。

  紙上,一行一行,已經劃掉了幾行:三條線交接,劃了;帳目,劃了;秀梅的工作,劃了。

  剩下沒劃的,是兩行:供銷社的定點收購文書,縣食品廠的話梅試料。

  他看著這兩行字,想了想,又提筆添了一行:「走之前,把這兩樣都簽下來。簽下來了,隊裡往縣城的路,就坐住了。」

  他寫完,把筆放下,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燈花跳了一下。門外頭,豬圈裡的哼唧聲傳進來,像是兩頭豬在夢裡,也過上了好日子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