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136章 你說垮就垮?

第136章 你說垮就垮?

2026-10-25 01:59:09 作者: 紅苕稀飯

  二狗子進城拉化肥,在供銷社門口聽見有人說話。說話的是地區土產公司的鄒秉成,旁邊站著供銷社的一個幹部。

  鄒秉成聲音不小:「天明隊?那是陳衛東一個人的隊。他一走,隊就垮。供銷社還跟他們簽定點收購,這錢,怕是要打水漂。」

  二狗子沒敢多聽,拉著化肥就回來了,一進院壩,先把化肥一放,把這話學了。

  院壩里一下就安靜得可怕。

  「放屁!」何大彪把手裡的篾條往地上一摔,「咱隊咋就成他一個人的隊了?三條線,三本帳,四欄貨,哪一樣是衛東一個人幹的?」

  「就是。」馬桂枝說,「婦女組這邊的活,也都是人幹的。咋就成了他一個人的隊?」

  劉三癩蹲在豬圈門口,聽了半晌,慢悠悠地說:「那個鄒秉成,怕是沒見過咱隊幹活。豬圈的門我都修嚴實了,隊裡的日子,還能讓他一句話說垮?」

  趙滿倉抽了一口煙:「話傳得難聽,事兒還沒來。估摸著,是要來驗。」

  「驗就驗。」陳衛東從隊部里出來,「補驗就補驗。我走了,驗的還是那批貨。」

  「補驗?」何大彪問,「補驗啥?」

  「定點收購的貨。」陳衛東說,「第一季的淺籃、笸籮、樣品籃,都交了。鄒秉成說咱隊要垮,說貨靠不住。那就讓他們來驗。驗得出毛病,認;驗不出毛病,理直。」

  他轉身進了竹棚,把驗收記錄一摞一摞搬出來,攤在桌上。一本是編工的,誰備料、誰破篾、誰打底;一本是驗貨的,邊口、篾色、分格、底穩,一批一批,筆筆有數;一本是交貨的,哪批貨、哪日交、誰簽的條。

  「這是隊裡的帳。」陳衛東說,「貨從哪兒來,驗到什麼份上,交到誰手裡,都在紙上。他們要看,給他們看。」

  

  何大彪看了看那一摞記錄,又看了看陳衛東:「衛東,你這一手,是早就備下的?」

  「備下了。」陳衛東說,「咱隊經得起查,這是第三回。」

  他想了想,又說:「大彪,我走之前,把驗貨的四步,你再過一遍。」

  「四步,我背得滾瓜爛熟。邊口、篾色、分格、底穩。」

  「會背不行,會看才行。」陳衛東說,「背是記在嘴上的,看是長在手上的。鄒秉成來了,要驗的不光是貨,是咱們天明隊這雙手。」

  何大彪把手上的繭子攤開,看了看:「這雙手,編了二十年篾,還能讓一個外行驗倒了?」

  「不能倒。」陳衛東說,「可咱們得讓人心服口服。」

  參觀團來的那天,是個大晴天。

  帶隊的正是鄒秉成。他穿一身中山裝,上口袋別著一支鋼筆,走路一步三搖。後面跟著地區土產公司的兩個幹部,還有縣供銷社的徐主任。徐主任走在後頭,臉上看不出什麼,只跟陳衛東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鄒秉成進了竹棚,先四下看了看,才開口:「陳隊長,聽說你要去讀大學了?恭喜恭喜。我們公司呢,聽說天明隊搞了個定點收購,想來看看貨,驗驗成色。畢竟,這錢要投,總得投得放心。」

  「看吧。」陳衛東說,「貨在架上,記錄在桌上,人都在這兒。」

  鄒秉成走到貨架前,隨手拿起一隻淺籃,翻過來,看了看邊口:「這編得倒齊整。就是不知道,裡頭有沒有摻次篾?」

  何大彪正蹲在門口劈篾。他聽見這話,站起來,把手裡那根篾條舉起來:「這位同志,你要看裡頭,我就劈給你看。」

  他說著,篾刀落下。

  咔嚓一聲,一根青篾從中間劈開,篾心雪白,紋路筆直,連個雜色都沒有。他又劈一根,還是雪白。他連劈三根,根根都是這樣。劈到第三根,刀刃蹭著篾黃,濺起一蓬細屑,落在他腳背上,他也不撣。

  「皮好看沒用,瓤要正。」何大彪把三根劈開的篾舉起來,「你看這篾心,乾濕、厚薄、紋路,一根一個樣沒有。這就叫底料正。底料不正,邊口收得再齊,也是花架子。」

  鄒秉成沒接話。他放下淺籃,又拿起一隻樣品籃,看了看底部的分格。

  陳秀梅從屋裡出來,手裡拿著驗貨的紙。她走到樣品籃前,蹲下身,一樣一樣驗。邊口,她伸手順著摸了一圈;篾色,她舉起來對著日頭照了照;分格,她掀開一格又一格;底穩,她把籃子放在地上,用手掌按了按。

  「邊口,收得齊,篾頭磨平了;篾色,勻,沒有雜色;分格,四格,深淺一致,不串味;底穩,放平了,不晃。四步,一步一驗。」


  她驗完,又在紙上勾了一筆,抬頭看鄒秉成:「這貨,合格。」

  鄒秉成的嘴唇動了動,還想說什麼。他帶來的人里,有個幹部不服氣,自己上前,隨手抽了一隻淺籃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又拿手指去摳邊口。摳了半天,他直起腰,沒說話。

  又有人把一隻後廚篩提起來,往地上墩了墩,篩底紋絲不動。

  一個幹部小聲說:「這批貨,確實挑不出毛病。」

  徐主任這時候開了口:「鄒同志,天明隊的貨,我驗了三批。第一批,淺籃,抽了三隻,全合格;第二批,後廚篩,抽了兩隻,也合格;第三批,樣品籃,就是今兒這批。我帶了尺子,量過分格,一分不差。」

  「定點收購,簽之前,我驗的是貨;簽之後,我驗的還是貨。」徐主任說,「天明隊的貨,跟陳衛東在不在隊裡,沒關係。貨在,規矩就在。」

  鄒秉成的臉,紅一陣,白一陣。上口袋那支鋼筆,隨著他喘氣,一上一下。他帶來的兩個幹部,你看我,我看你,都沒說話。

  沉默了一會兒,鄒秉成乾咳一聲:「這……定點收購,簽得值。」

  「值不值,不是靠嘴說。」陳衛東說,「是靠這一筐一筐的貨說。」

  他走到竹棚門口,站住,回頭看了看院裡的人,又看了看鄒秉成:「鄒同志,你說天明隊是陳衛東一個人的隊。這話,不對。這隊,不是我一個人的。三條線是三條線,三本帳是三本帳,四欄貨是四欄貨,都有人管著。我走了,隊裡還是天明隊。誰來了,驗的都是這批貨。」

  忽然,不知是誰,帶頭鼓了一下掌。接著,掌聲響起來,噼里啪啦,像過年放炮。鄒秉成帶來的那兩個幹部,也跟著拍了。

  鄒秉成沒拍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又回頭,看了看陳衛東:「陳隊長,你這人,我記住了。」

  「記住我幹啥。」陳衛東說,「記住天明隊就行。這隊的貨,經得起驗。」

  鄒秉成走了。參觀團走了。徐主任走的時候,拍了拍陳衛東的肩膀:「衛東,縣裡傳話了。下個月,縣裡開多種經營經驗交流會,請你上台,講講你們隊的章法。」

  「我講?」

  「你講。」徐主任說,「把三條線、四欄貨、定點收購,都講講。縣裡說了,天明隊的章法,值得別的隊學。」

  陳衛東站在院壩里,看著徐主任騎車走遠,又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他轉身回竹棚,把那三根劈開的篾收起來,掛在牆上。篾刀插回刀架,刀刃上的光,被夕陽照得亮晶晶的。

  剛才那句話,還掛在竹棚里。他不用再說第二遍,隊裡每一個人,都聽懂了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