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流會那天,陳衛東找了一根粉筆。
會場設在縣禮堂,長條凳一排排坐滿,底下是各公社的幹部和隊長,抽菸的、記筆記的,嗡嗡一片。周建民坐在前排,手裡拿著筆記本。徐主任坐在他旁邊。
輪到陳衛東上台了。他沒有拿稿子,從兜里掏出那根粉筆,走到黑板前。黑板是木頭的,上頭還留著上一場寫的粉筆字,沒擦淨。他也不擦,就著空白處,畫了四條線。
「這四條線,是天明隊的三條線加一根。」他指著黑板說,「竹編是一條,酸梅是一條,藥材是一條。這三條線,是隊裡的進項。可我今兒要講的,不是這三條線,是這第四條線。」
他在第四條線的位置,畫了一個方框:「這第四條線,是規矩。」
「天明隊編竹筐,分四欄。一欄一欄,誰管,誰負責那個部分,都寫在紙上。貨分得清,帳分得清,人心裡才分得清。」
底下一片安靜。有人點頭,有人低頭記。
他又畫了一個字,一筆一畫,寫了一個「定」字。
「這個字,是我臨來的路上想的。」陳衛東說,「以前咱隊往縣城送貨,是一單一單送。人家要了,才有;不要,就斷了。這叫打臨工,走一步,算一步。」
「現在呢?」他指著那個「定」字。
「供銷社定點收購,按季定量;縣食品廠的話梅,後簽合同,按季供。」他頓了頓,「這叫定點收購,是站住腳。隊裡要過日子,不能靠打臨工過一輩子。打臨工,靠的是運氣。運氣今天有,明天沒有。」
他說完,把粉筆放回兜里,又補了一句:「下個月,我去讀書了。隊裡的活,交給隊裡人,都能轉。」
台下靜了一瞬,隨即「嗡」地議論起來。
「天明隊管副業的要去讀書?」
「考上了,S省大學,機械製造工藝及設備。」
「讀大學還回來管隊?」
陳衛東站在台上,沒有急著走。他說:「家是要回來的。隊裡的事,該交代的,都交代了。」
周建民坐在前排,聽完,在本子上寫了兩行字。他合上筆記本,站起來:「陳衛東同志這話,把話說在前面,把路鋪在後面。這樣的人,走得穩,也回得來。天明隊的章法,各隊回去,都學學。」
散會以後,是簽字。
供銷社的徐主任,把擬好的定點收購章程攤在桌上。
「天明隊衛東,簽字。」
陳衛東接過筆,在「天明隊」那一欄底下,簽了自己的名字。徐主任也在「供銷社」那一欄底下,簽了字,蓋了章。
「這紙,你留一份。」徐主任說,「隊裡放一份,帳房放一份,往後就按這個走。」
縣食品廠的吳幹事也來了,遞過話梅供料試料單:「這批話梅,廠里驗了,成色好。先簽三個月的定量合同,按季收。」
「要得。」陳衛東說。
兩份文書,李算盤都收了起來。他一樣一樣折好,放進帳本,又拿牛皮紙包了一層:「這兩張紙,是隊裡往後日子的底。收好了。」
陳衛東回隊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。
他進院壩,先去了隊部,把「離家前要辦的事」那張紙拿出來。供銷社的定點收購文書,劃了;縣食品廠的話梅試料,劃了。
紙上,一行一行,只剩最後一行還空著:「把家裡的事,安排明白。」
夜裡,周桂蘭把那隻木匣子抱了出來。
木匣子舊,邊角包著鐵皮,鎖扣是銅的,磨得發亮。她把木匣子放在桌上,掀開蓋,合頁吱呀響了一聲。裡頭,鹽、糖、布票碼得整整齊齊,還有一沓錢票,用皮筋扎著,扎得緊緊的,一角都沒折。
陳衛東看著那隻木匣子,沒有伸手接。
「娘,這匣子,你收好。」他說,「我不靠它吃飯。我是讓你放心:我這一去,是把路往寬里走,不是把路走窄了。」
周桂蘭把木匣子合上,又推了推:「匣子放你這兒。你到了省城,看看,也安心。」
陳衛東沒有接。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看了看外頭的夜。天上星星很多,一顆一顆。
他回到桌邊,把那張「離家前要辦的事」的紙,又看了一遍。
「滿倉叔,隊裡的事,就託付給你了。」
「託付啥。」趙滿倉把煙掐滅,「你在,我幫你看著;你不在,我是隊長,我能頂上。」
「算盤,帳目就靠你了。」
李算盤說,「你在省城好好學。學回來了,隊裡的機器就有人修了。」
正說著,院壩口響起自行車鈴聲。
陳秀梅回來了。她進城上班頭一個月,發了工資,用工資買了二斤糖,托人捎回來。她自己,也請了假,連夜趕回隊裡。
她站在院壩里,手裡提著那包糖,「哥!廠里分的糖,我拿回來給娘。家裡以後有我,你放心。」
陳衛東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陳秀蘭從裡屋出來,手裡抱著一個本子。本子的角,她用舊報紙糊了皮。
「哥,」陳秀蘭把本子遞過來,「這個,給你帶上。你到了大學,要是想家了,就翻翻。我抄的,都是隊裡的事。」
陳衛東接過來,翻開,看了看。字跡工工整整,一筆一畫,像他教她的那樣。
「抄得好。」他說。
他把本子收好,放在行李的最上頭。
夜漸漸深了。院裡的人散了,灶屋的燈還亮著。周桂蘭把陳衛東的行李,一樣一樣檢查了一遍,又縫了一遍扣子,才回屋睡下。
陳衛東坐在桌邊,把那隻木匣子又看了看,沒有打開。
他把木匣子放回原處,又拿出那張「離家前要辦的事」的紙,從頭看了一遍。
紙上,一行一行,全都劃了。
他放下筆,吹了燈。
明天一早,去火車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