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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火車開走,豬我餵著

2026-10-26 00:03:03 作者: 紅苕稀飯

  天沒亮,大隊院裡就熱鬧起來。

  陳衛東的行李,頭天晚上就收拾好了。一隻帆布包,裝了幾件換洗衣裳,一本陳秀蘭抄的筆記本,一摞學校發的報到材料。周桂蘭頭天夜裡又翻了一遍,把縫好的新鞋,塞進包的最底下。

  院壩里,人已經站滿了。

  趙滿倉站在最前頭,手裡捏著菸袋。何大彪蹲在牆根,篾刀還別在腰上,不說話。

  劉三癩來得最晚。他馱著自行車,車后座綁著一隻布口袋,鼓鼓囊囊,像在裡頭揣了兩隻小豬。他進院壩,把車一停,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烤紅薯,還冒著熱氣。

  「衛東,吃口熱乎的,再走。」

  陳衛東看了看那塊紅薯:「又是紅薯?」

  「又是紅薯。」劉三癩說,「上回你進考場,我馱紅薯;這回你上火車,我還馱。我這紅薯,馱一回,你走一步。紅薯是熱乎的,路就是熱乎的。」

  何大彪在旁邊說:「你那叫紅薯夢。衛東是去讀書,你馱紅薯。」

  「紅薯咋了?」劉三癩說,「讀書要吃飽。吃飽了,才讀得動書。我這紅薯,是給衛東墊底的。」

  陳衛東接過紅薯,咬了一口。皮焦瓤軟,甜得燙嘴。跟他進考場那天,是一個味兒。

  「行了,走吧。」他說。

  他扛起行李,往院壩口走。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看院裡這一張張臉。

  「隊裡的事,都交代清楚了。我走了,它們還在。」

  趙滿倉說,「你放心走。」

  陳衛東點了點頭,沒有再回頭。

  去火車站的路上,人越走越多。出了村,上了大路,沈秋成在路口等著。他也扛著行李,見陳衛東來了,笑了:「衛東,咱們這是同一個學校,同一個車廂。」

  「同一個車廂。」陳衛東說,「同一個宿舍,晚上還能說說話。」

  「說定了。」沈秋成說,「到了省城,咱倆住一塊兒。晚上,你跟我講講機械,我跟你講講數學。」

  劉三癩騎車跟在後面,聽見這話,喊了一嗓子:「那我也去省城!我給你們養豬!你們倆,一個造機器,一個算數,我給你們餵豬,後勤保障!」

  「你省省吧。」何大彪說,「你豬圈的門,還看不管嚴。」

  「看嚴了!」劉三癩說,「承包了,門就看嚴了。風進不來,豬出不去。你們放心走,豬我餵著。」

  陳衛東把行李放在腳邊,回頭看了看送行的人。趙滿倉、何大彪、李算盤、李春桃、馬桂枝、劉三癩、二狗子,還有沈秋成的家人,都站在欄杆外頭。

  

  李春桃從人群里出來,把一小袋話梅塞進他帆布包的側兜里:「路上吃。話梅是咱隊醃的,你帶著,到了省城,想家就含一顆。」

  陳衛東收下:「嗯。」

  李春桃又說:「汽水廠那單,我盯著。」

  他說:「信得過你。」

  李春桃點了點頭,退回去。

  趙滿倉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張了張嘴,半天才說出一句:「好好讀。讀完了,回來。」

  陳衛東說:「回來。」

  李算盤站在旁邊,懷裡抱著帳本,說:「你在省城,好好學。」

  何大彪蹲在欄杆邊上,別著篾刀,沒說話。他把手裡那三根劈開的青篾,隔著欄杆遞過來,篾心還帶著新竹子的青氣:「這篾,你帶上。到了省城,想隊裡了,看看,瓤是正的。」

  陳衛東接過來,青篾在手裡一墜,沉:「瓤是正的。」

  馬桂枝帶著婦女組幾個,一人塞一樣東西:有的塞鞋墊,有的塞襪底,有的塞一把炒黃豆。沈秋成的娘也來了,拉著沈秋成的手,絮絮叨叨,囑咐了一遍又一遍。沈秋成一邊應著,一邊往陳衛東這邊看,眼睛裡亮晶晶的。

  周桂蘭站在最前面。她沒說話,只上前,把陳衛東的衣領翻出來,抻平了,又低頭,把帆布包的帶子在他肩上緊了緊,緊完,又鬆了松。

  「娘。」陳衛東說,「我走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周桂蘭說,「去。」

  「到了省城,我給你寫信。」

  「寫。」周桂蘭說,「寫長一點。我不識字,讓秀蘭念給我聽。」


  陳秀蘭站在旁邊,手裡攥著一根竹片。那根竹片,是陳衛東給她的書籤,她掰成了兩半。她把一半遞過去:「哥,你一半,我一半。你讀書,我抄書。你想家了,看看這半根竹片;我想你了,看看這半根。」

  陳衛東接過那半根竹片,握在手心裡:「好。信不能斷。我一個月,寫一封。」

  「我回一封。」陳秀蘭說,「我抄的字,也給你捎去。」

  汽笛響了。火車進站,慢悠悠地停住。

  陳衛東提起行李,往車門走。走到門口,他又停下來,回頭,在人群里找了一圈,找到了周桂蘭。

  「娘,你放心。我讀完了,回來。」

  周桂蘭站在人群里,點了點頭:「去。家裡有我。」

  這是她說的第四回「家裡有我」。

  火車開動了。

  陳衛東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。站台上的人,越來越小。趙滿倉的菸袋,李算盤抱著的帳本,李春桃站在人群里的身影,何大彪腰上的篾刀,都縮成了一個個點。

  他看見周桂蘭站在人群最前面,沒哭,也沒揮手,就那麼站著。

  他看見陳秀蘭舉起那半根竹片,在人群里搖了搖。

  他還看見劉三癩,忽然從人群里躥出來,撒開腿,追著火車跑起來。他跑得呼哧帶喘,追到站台盡頭,扒著欄杆,衝著遠去的火車喊:「衛東!豬我餵著!你放心!豬我餵著!」

  風把他的喊聲吹散了,可站台上的人都聽見了。

  何大彪追上去,一把拉住他:「別追了。火車追不上的。豬餵好,就成。」

  劉三癩扒著欄杆,喘了半天,忽然笑了:「對,豬餵好就成。他讀他的書,我餵我的豬。咱們隊,誰也沒閒著。」

  火車越來越遠,變成天邊的一個小黑點。

  站台上的人,慢慢散了。周桂蘭還站在那裡,看著火車開走的方向。陳秀蘭站在她旁邊,手裡握著那半根竹片。

  「娘,」陳秀蘭說,「我哥,是去讀書了?」

  「是去讀書了。」周桂蘭說,「你哥,是去讀書,不是去受罪。書讀好了,路就走寬了。」

  她說著,伸手,握住陳秀蘭的手:「走,回家。家裡還有事。你哥把路鋪好了,咱們把日子過好了,等他回來。」

  兩個人轉身,往站台外走。太陽升起來了,照得鐵軌亮晶晶的,一左一右兩條,伸向遠方,看不見頭。

  身後,火車汽笛又響了一聲,向天明隊道了一聲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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