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還沒散透。
戴斗笠的女人抱著娃,一步一步走上灘涂。周美玲的拳頭攥緊了,腳往前挪了半寸。
秦川在她背後低聲按住:「先讓她走完她要走的路。」
女人不看周美玲。徑直朝祠堂去。
周美玲愣在原地。她約的不是我一個人?
祠堂前,全村人都到了。供桌上擺著三樣東西,殘邊紙,原始流水,銀頂針。根叔那摞存根捆著麻繩,擱在最邊上。
女人進了門,頭一句話不是認親。
她把懷裡的娃往周美玲懷裡一塞。
「幫我抱一下,我手要騰出來按手印。」
周美玲的手抖了。
娃不認生,抓她的衣襟。她低頭哄,一眼看見娃左胳膊上一個月牙形的疤。
她的左胳膊上,也有一塊。小時候掉進魚湯鍋燙的。她妹也掉過。
血脈對上了。人還不能認。
秦川在人群里遞了個眼神。先按完手印再說。
女人走到供桌前,蘸了印泥,按下去。抬頭報名字。
「周秀蘭。」
周美玲抱著娃,站在原地沒動。娃在她懷裡搖撥浪鼓,嘩楞嘩楞響。
根叔把麻繩解開,剛要念,周秀蘭先從包袱里抽出一沓紙。發黃的,邊角卷了。她一張一張攤在供桌上,壓平。
「六戶壓筐的錢,我墊了三年。字據一張不少,今天全數奉還。」
底下有人抽氣。
許文靜上前,一張張翻。翻到落款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這筆,是三年前,臘月十七立的。」她抬頭看周美玲,「美蘭出嫁,是臘月二十。」
差三天。
周美玲的娃差點脫手。
「你早知道是我?」
周秀蘭按手印的手收回來,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「我頭一年就在礁石後頭看你曬網。」她說,「看了三年,不敢認。」
「為什麼不敢認?」
「當年出嫁前,我替婆家背了一筆爛帳。」周秀蘭聲音不高,「怕連累娘家,才借遠嫁脫身。三年,趕海,撬蠣子,一筆一筆還。我被壓過筐。知道那個滋味。」
祠堂里靜了一會兒。
根叔咳了一聲,把十七張存根撿起來,當眾念。念完一張,一個苦主上來按手印,領回墊款。六戶,念完,日頭從霧裡出來了。
周秀蘭墊的錢,當場由梁家船上帳里的存糧折抵。
梁老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想開口。
秦川只說了一句:「昨晚艙蓋上晾了一夜的帳。誰看了什麼,翻了哪頁,我記著呢。」
梁老闆的汗下來了。畫押。
事情眼看要散。周秀蘭忽然轉身,指著祠堂門口。
全村人回頭。
梁陳氏領著兒子,正站在人堆最外頭。臉白了。
周美玲懷裡的娃還在搖鼓。嘩楞,嘩楞。
「過路女人換撥浪鼓,是她自導自演。」周秀蘭說,「頂針和鼓,都是從我這兒偷著調的包。」
梁陳氏撲通跪下。
「我冤枉!是有人逼我!」她嗓子都劈了,「傳話就一句,讓那個抱頂針的女人心神不定,對帳會上說不出整話!」
許文靜蹲下去。「傳話的人,長什麼樣?」
「看不清臉。」梁陳氏使勁想,「就記得,手上有股墨腥味。指甲縫是黑的。」
帳房的手。
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昨晚來投的那個帳房先生。
帳房先生的臉也變了:「不是我。村東能寫這種字的,不止我一個。」
許文靜的炭筆在紙上頓住。能裁帳的手,不止一雙。
林秋月心念一動。
領頭人家灶房的煙囪,一早冒了煙。可領家人今天根本沒升火做飯。
沒人升火,煙從哪來?
「去村東。」她說。
四個人趕到灶房。人去灶空。鍋台上擱著一碗蓋著的魚湯,還溫著。
碗底壓著半頁紙。是帳本裁下來的紙邊,一片一片拼的。拼出來的字只有四個。
糧條在我處。
許文靜把紙邊拿起來,對著光看裁口。看了很久。
「這裁口,和原始流水被裁的格口,完全咬合。」
啞婆娘就是當年親手裁帳的人。
但她裁帳不為領家。她把裁下來的每一片都留住了。留了兩年。
林秋月想起那雙手。切菜從不出錯。穩了兩年。
原來一直在等一個對帳的日子。
秦川把魚湯碗端起來,又放下。回祠堂的路上,他跟根叔咬耳朵:「散會後,灘涂上,讓她們姐妹單獨待一會兒。」
根叔點頭,走了。
灘涂上,周美玲蹲下去,從濕泥里摳出那枚頂針。泥糊了半個。她用衣角擦。
周秀蘭把娃遞過來的油紙包打開。
包里是另一枚頂針。頂頭沒銼,磨得發亮。內側鏨著兩個字。
長命。
娘打的那對,原樣。
兩枚一對。茬口對上了。
周美玲把頂針扣回妹妹手裡。
「回家。鍋我給你留著。」
周秀蘭三年沒掉的眼淚,砸在頂針上。
娃在旁邊搖鼓,嘩楞嘩楞,誰也不看。
許文靜走過去,蹲在娃跟前。「給我看看鼓,成不?」
娃不肯撒手。她掏出半塊糖,換了。
鼓拿在手裡,她掂了掂。沉。
指頭順著鼓柄摸,柄上有個夾層。一摳,掉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。
她展開。看完,先看秦川。
紙條是啞婆娘托梁陳氏轉的。上面寫著領頭人家藏贓的地點。底下還有一個日子。
三天後,大船進港。
秦川把紙條對著日頭看了半晌。
三天後大船進港。正是領頭人家往海上銷贓、帳目歸零的日子。
啞婆娘人已經不見了。灶膛灰里留了最後一行炭字。林秋月蹲下去念。
「人我帶走了樣東西。三天後,碼頭換。」
字寫得歪。像是著急。
「帶走了樣東西?」林秋月念完,回頭看秦川,「少寫一個字,還是故意少寫一個?」
「故意的。」秦川說,「她要人猜。猜的工夫,夠她走了。」
周秀蘭抱著娃站在邊上,聽完,把斗笠摘下來捏在手裡。
「領頭人家的船,我認得。」她說,「三年,我在海上討生活,他們的船幾點出,幾點回,走哪條水道,我記著帳。」
秦川看她。
「你要入伙?」
「我要還帳。」周秀蘭說,「我替婆家背的那筆,今天還沒還完。」
秦川把紙條折好,塞進懷裡。望向海面。霧散了,水面上亮晃晃一條。
「三天後趕海。」他說,「咱們去碼頭,趕一場大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