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村的路上,周美玲把林秋月拽到隊尾。
「那頂針是一對的。」她聲音壓著,還在抖,「我娘打的陪嫁。三年前美蘭出嫁,我拆了一支塞進她嫁妝。」
林秋月站住了。
「抱孩子,手上有凍瘡。」周美玲說,「我妹嫁去遠村,就在海邊。」
「三天後她自己會來。」林秋月攥住她的手,「你先別認。先看。」
先看。周美玲一路都在嚼這兩個字。認早了,人嚇跑了;認晚了,怕來不及。她把頂針攥得更緊了些。
到了院裡,秦川拿燒火棍在地上畫圈。
「祠堂前對帳。文靜管紙,一張不許離眼。秋月管人,進出的每張臉都記下。美玲管貨,兩筐死魚原樣封著。我管場。」他用棍子點點地,「誰先動手,誰先輸。」
許文靜補了一句:「那幫工,活著回來比死了有用。」
「他會回來的。」秦川把棍子扔了,「走的人不會留紙條約我們。」
根叔那邊,老頭挨家拍門。壓箱底的腳錢存根、糧條、賒帳條,全翻出來了。湊到半夜,攤在秦川家炕上。
許文靜一張張對,對到後半夜,抬頭。
「十七張。筆筆都能對上村東帳上裁掉的那兩格。」
根叔把菸袋鍋在炕沿磕得梆響:「六戶的帳,明天我一張張念給全村聽。」
老頭嘴上硬,手卻把十七張紙碼了三遍,碼得齊齊整整。
第二天晌午,梁陳氏領著兒子來按手印。孩子五歲,在大院裡玩撥浪鼓,搖得嘩楞嘩楞響。
林秋月蹲下去逗他。一眼盯住了。
鼓柄底座,銀的。鏨著一朵梅花。茬口是新銼的。
第二支頂針。銼掉了頂頭,改成了玩具配件。
她臉上沒動,心裡已經翻了個個兒。誰家會把陪嫁的銀頂針銼了給孩子當玩意兒?過日子的的人不會。過不下去的才會。
梁陳氏在屋裡按手印,隨口說了句:「這鼓是去年冬天一個過路女人換給孩子的。換走半袋乾魚。她抱著自己的孩子,說娃夜裡沒聲音哄,睡不著。」
門後頭,周美玲扶著門框。
半袋乾魚。一支銀頂針。妹妹把娘打的東西換了魚乾。
她腿軟了半截,硬是沒出聲。林秋月說過,先看。
後半夜,柴垛後頭窸窣響。
林秋月抄起門閂堵過去,一把薅出來。船上那個夥計,撲通跪了。
「我不是同夥。」他從貼身衣縫裡抽出一頁紙,「她讓我守筐,我不敢不來。讓我走,我不敢不走。這頁是我謄流水時偷留的底。原始數,一個字沒裁。」
許文靜對燈細看。指尖停在 halfway。
「五元四角之外,歷年死魚水損,累計十七元三角。」她聲音發緊,「錢沒進裁紙人口袋。末尾有字,『此錢代墊六戶壓筐,字據在我處。』」
屋裡沒人說話。
周美玲先反應過來:「她收著這筆錢,不是貪的?」
「是替人墊帳的。」許文靜把紙放下,「這個人,我們在明處,她在暗處,她一直在還帳。」
秦川盯著燈花想了半晌。一個替人還帳的人,為什麼嚇唬周美玲?
不對。嚇唬她的,未必是她。
天亮退潮,秦川藉口趕海,帶三人繞到祠堂能望見的灘頭。
林秋月蹲在礁石背陰處。一片海蠣子殼,新撬的,殼茬雪白,碼得整整齊齊。
「蹲了不止一天。」
殼堆底下壓著半張單據,潮水泡爛了一角。編號露出來,跟夥計那頁原始流水能對上。
周美玲直起腰。遠處防波堤上,一個戴斗笠的女人挑著擔子走過。步子一沉一浮,左邊肩膀壓得低。
蠣鉤子噹啷落地。
「那是她。」周美玲往前搶了半步,「我妹挑水的步子,從小就這樣!」
秦川一把按住她的手腕。
「她留紙條約我們,就是要當面談。」他說,「你此刻衝出去,是認親,不是對帳。談就不成了。」
周美玲的手在他掌心底下抖。抖了一陣,停了。她彎腰撿起蠣鉤子。
「我聽你的。」她說,「但明天,我得第一個開口。」
「行。」秦川鬆了手。他心裡那盤棋又落了一子——周美玲這張牌,得留在最後打。
當天下午,他讓梁老闆把船上帳原樣攤在艙蓋上,一夜不動。明著晾。
「她要看我們的底,我們就讓她看一半。」
又讓許文靜在祠堂供桌上擺三樣:殘邊紙,原始流水,銀頂針。
擺法有講究。頂針壓在「收款人:梁陳氏」那一欄上。
三更天,船上有動靜。
林秋月提燈過去,堵住一個正翻帳的男人。四十來歲,帳房先生打扮。
那男人卻不跑,反倒跪了。
「我不是來毀帳的。」他說,「我是來投的。」
「說。」
「裁頁的手法,是照著我的字練的。」男人抬起頭,燈照見一臉汗,「練字的那個人,天天在村東領頭人家灶上做飯。」
林秋月回到院裡,把這話一說,許文靜已經把對貨單的炭筆字和裁下的格口並排擺開了。
一筆一筆對。起鋒全同。
「領頭人家新雇的那個啞婆娘。」林秋月倒吸一口氣,「做了兩年飯,一句話不說。手穩,切菜從不出錯。」
備貨嚇唬周美玲那兩筐死魚的,就是她。
秦川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,站定。
「明天大汛,兩路帳一齊到。祠堂前對明帳,船頭對暗帳。」他說,「誰都別攔那個啞婆娘。讓她把該送的送完,該拿的拿走。人贓並著,比攔十次都全。」
根叔在旁邊把十七張存根理成一摞,麻繩捆好,捆了又解,解了又捆。
「我這一摞,明天當眾念。」
天亮,大汛起了。
海霧沒散。一條小舢板從霧裡搖出來,船頭坐個戴斗笠的女人。手背上凍瘡的舊痕,隔著霧也看清了。懷裡抱著個吃手的娃。
周美玲站在灘涂上。攥了一路的那枚銀頂針,從指縫裡滑下去,扎進濕泥里。她沒撿。
舢板靠岸。孩子先跳下來,仰頭看見周美玲。
「娘說過,見著拿頂針的人,就把這個交給她——」
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雙手捧著。
霧裡,那女人摘下了斗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