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沒動腳。他先回頭看許文靜:「抄頁貼身收好。」又看林秋月:「布包別離懷。」最後對周美玲說:「你也上。帳上有你家兩筐貨,你不上,這筆帳缺一角。」
船上的夥計伸手攔。「女人不上船。」
「貨是她家的。」秦川說,「你攔她,就是攔帳。」
梁老闆隔水擺手。夥計縮了手。四個人踩著跳板,一個不落全上了船板。
梁老闆把那張殘邊紙攤在艙蓋上。收款人一欄,空著。
「五元四角。我押的。年年補繳,年年無憑。」他說,「今天你們給我個說法。」
許文靜沒接話。她把紙舉起來,對著日光。
「看紙,先看裁口。左邊裁的。」她把懷裡那頁抄頁抽出來,並排放上,「藍皮帳那兩格,裁的是右邊。同一頁紙,兩頭各裁了一回。」
船上沒人說話。海風灌進艙口,把兩張紙掀起一個角,又壓下去。
許文靜又拿根叔那張的抄件,指著末尾。「簽名的『梁』字,洇了。」她把梁老闆的紙翻到背面,水痕還在。「洇的不是墨,是水。簽名那天,帳房桌上有碗沒收拾的水。」
「帳房裡管茶水的——」她頓了一下,「就那個幫工。」
梁老闆的手按在艙蓋上。他一直以為壓他錢的是村東帳房。簽名那一欄要是冒填的,那他這些年補繳,補給誰了?
「進艙說。」他啞著嗓子。
艙門關上,梁老闆交了底。
「錢不是我押的。是我替一個人代繳的。三年前,有個女人抱著孩子,半夜上我的船。求我墊一筆平帳。留了一支銀頂針做抵。」
周美玲猛地抬頭。
銀頂針。她在誰家炕頭的針線笸籮里見過。想不起是哪家,臉卻先白了。
林秋月先開口,把話岔開:「那女人長什麼樣?」
「記不清。就記得手上有凍瘡。冬天抱孩子抱出來的。」
秦川接話:「錢是誰的,先放著。今天先把收款人一欄填了。」
許文靜把三張紙並排鋪開。根叔那張。抄頁。梁老闆這張。
「我算一筆數。」她說,「五元四角。村東帳上收過一回,轉暫扣一回,你押過一回。同一筆錢,在紙上活了三次。」
「錢只有一筆。多出來的兩筆,一筆進了裁紙人的口袋,一筆是空名,等人來領。」她看著梁老闆,「誰簽這個名,誰認裁帳。」
艙門口一聲響。夥計端著茶,手一抖,熱水潑在甲板上。
林秋月眼尖。他虎口一道新結的痂。劈楔子的人,斧刃打滑,傷的就是那兒。
她蹲下去幫忙擦水,袖子掃過甲板,聲音壓得低:「楔子是你砍的?」
夥計僵在原地。
林秋月站起來,沒喊破,朝秦川遞了個眼色。人就在船上。
夥計被堵在艙口,退無可退。
「裁頁的不是我!」他嗓子劈了,「我只謄流水。讓我裁的,是驗貨的女帳客。魚行外雇的,逢大汛來對一回帳!」
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對貨單。「她落在我這兒的。」
周美玲接過去。單子背面,炭筆記著一列小字。歷年死魚幾條,水損幾斤。
跟她家被壓的那兩筐,數目嚴絲合縫。
她把對貨單拍在艙蓋上。
「我清早堵的那兩筐,不是六戶的舊帳。是有人照著這張暗數,提前給我家『備』好的死魚。」她轉向梁老闆,「驗筐。現在。」
兩筐貨抬上船。周美玲一條條翻。死魚、碎冰、水損。翻到筐底,手停住了。
一枚銀頂針,壓在最底下。
跟梁老闆說的,一模一樣。
周美玲捏著頂針,手指抖得握不住。
林秋月走過去,握住她的手,替她把話說完。
「這筐魚是沖她來的。有人算準了她要查貨,把舊年的東西混進新貨里。一半嚇她,一半提醒她,別再查。」
秦川補了一句:「嚇人的人,說明帳還沒走完。走完的帳,不用嚇人。」
周美玲深著呼吸,把頂針攥進掌心,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秦川把話拉回那張殘邊紙。
「名,你自己填。當著我們全船。」
梁老闆提筆。筆尖在空欄上懸了半晌,落下三個字。
梁陳氏。
陳家兒子的娘。
「陳家當年託賣的魚,錢押在我這兒。他們不知道債主是誰,年年去村東白討。」梁老闆擱了筆,「今天這層捅開,我認。」
許文靜寫進見證紙:陳家的錢,認梁老闆為債主,與村東帳房兩清。
船靠岸,根叔已經在碼頭上等著。手裡又捏了一張紙,他自己留了多年的第二聯腳錢存根。
「我那八角,年年沒領。」他把存根遞給許文靜,「今天我具名。」
老頭當眾按了手印。圍觀的人越聚越多。村東領頭人擠在人堆里,臉比昨天又白了一層,幫工一夜沒回,昨晚守筐的事,說法全變了,他還蒙在鼓裡。
散場清點,林秋月數人頭,少一個。
船上的夥計不見了。
梁老闆急了。那夥計知道他全部的水路和暗帳。
周美玲在碼頭石縫裡撿到一樣東西。半塊皂角,茬口還新。
「人沒走遠。」她說,「皂角是船上刷桶用的。他在這岸邊洗過東西,在等人。」
濕腳印一串,往村東方向去。四個人跟到老槐樹底下,腳印斷了。
秦川蹲下去。樹皮的裂縫裡,卡著一張折了四折的紙。
展開,一頁謄得工整的流水。末尾兩行小字:
「五元四角,兩處收,一處付。梁姓之錢,實走陳門。俟大汛,帳清。」
許文靜對著光看了筆跡,聲音輕下來。
「不是幫工寫的。是那個女帳客的筆跡。」她把紙放低,「這張紙,是她故意留給我們的。」
紙的最後一角,炭筆畫了個記號。一個頂針的形狀。頂針底下壓著一個字:
汛。
林秋月抬頭看天色,扳指頭算日子。
「三天後大汛。漲潮那天,女帳客要來對今年頭一回帳。」
秦川把紙折好,收進懷裡。他看了眼周美玲手裡那枚銀頂針,又看了眼根叔按過手印的存根。
「她算準我們會來撿這張紙。」他說,「那就讓她算準。三天後,祠堂前,我們四個,等她對帳。」
話音落,海風大了一陣。老槐樹上的繩頭捲起來。
那截劈白的木楔,從車軸里「啪」地一聲,自己掉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