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,林秋月先出的門。
回來的時候她手裡拎著兩根麻繩頭。「車鎖在老槐樹下。軸里塞了木楔。」
秦川披衣出來,先沒解繩,蹲到車軸邊看那個楔子。茬口發白,木屑還掛在縫裡。
「昨天傍晚砍的。斧刃帶濕氣,劈完沒晾。」他站起來,往四周看了一圈。槐樹離村東的巷口不到五十步。
「不是路過順手。」林秋月說,「楔子嵌得深,繩子繞了三道。這是準備讓我們出不了門。」
「那就別急著要車。」秦川說,「他越想堵,越說明今天這趟帳不能按他的算。」
周美玲天亮前跑來報信。她家兩筐夜裡到的海貨,被人守在碼頭,不准搬。
「守筐的是誰?」
「魚行門口那個。昨天說只幫著認人的那個。」周美玲攥著筐繩,「他見了我,手就往袖口裡縮。」
三個人到碼頭。守筐的村民果然把手背到身後,眼睛不看筐,看地。
「上頭吩咐的。」他說。
「上頭是誰?」周美玲把筐蓋掀開一條縫,「你敢具名嗎?具了名,回頭少一條魚找你賠。」
村民張了張嘴,往袖子裡又縮了縮手。
秦川沒讓他答。「筐你守著,別動貨。你去告訴派你來的人,今天上午,村東,公開對帳。」
回去的路上,許文靜抄了三份對帳函。寫明今日上午在村東分攤六戶舊帳,六戶每戶來一人,魚行吳六到場見證。末尾添一句:缺席者,視為放棄核對。
「他要關起門算。」秦川把函折好,「我們偏把門拆了。人越多,帳越難改口。」
送函的時候,林秋月提著空筐,「順路」走過老槐樹。
樹下已經圍了幾個人。她當著眾人的面,高聲念那兩根鎖繩的死結:「單套結壓雙花,收尾留活頭。這是跑船人系的。村里下地的,系的是豬蹄扣。」
人群里,有個老頭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的老船工根叔。
根叔臉色一變,轉身先走了。
林秋月低頭解自己筐上的繩,什麼也沒說。回來看見秦川,只提了一句:「根叔走了。走得比誰都快。」
秦川記下了這個名字。
分攤會設在祠堂前的空場。人來得比預想的多,六戶各來了人,看熱鬧的占了小半。
村東領頭人先攤開一本厚帳。「六戶共攤,五元四角,多年不變。今天按戶均攤,紅二、藍四補齊。」
許文靜把抄本鋪到帳邊。「總欠只有一筆五元四角。原欠已沖銷,轉紅二暫扣。紅二沒實扣。」她指著那三行,「你們今天要收的,是一筆已經不存在的錢,還拆成了兩份。」
圍觀的人里有人笑出了聲。
村東領頭人把厚帳往前推:「老數就是這個。」
「老數我們見過了。」林秋月說,「在魚行的舊頁上,還蓋了印。」
正僵著,人群外擠進來一個年輕人。陳家的兒子。
周美玲等的就是他。「你上次問過我一句話,當著大夥再說一遍。」
「託賣那天。」年輕人嗓門不小,「我問,空筐退回去,魚錢找誰領。有人說,錢在魚行壓著。」
村東領頭人急忙打斷:「小孩子家,」
吳六的筆已經落下去了。他在見證紙上寫了一行,念出來:「魚行從未壓過這筆錢。」
場子靜了一下。
錢不在魚行。那在誰手裡?
騷動是從後排起來的。根叔站在人群邊上,手裡捏著一張裁過的舊紙,走出來。
「年年這八角錢,我沒見過。」他把紙抖開,手在抖,「代辦腳錢,八角。底下籤的名,是有人替我補的。我連那天的帳房門都沒進過。」
紙上寫著他的名字,下面一個「梁」字,洇得模糊。
許文靜接過紙,從藍皮帳夾層抽出抄頁。裁口對裁口。
嚴絲合縫。
「就是這兩格。」她說,「昨天被裁掉的那兩格,其中一格在這兒。」
村東領頭人愣在原地。「帳本從沒缺過頁。」這句話他說得沒有底氣,因為他自己也沒見過帳房裡每天進出的每一張紙。
吳六翻了魚行舊例。「裁頁須在帳房完成,須兩人在場。外人進不去。」
那誰能進帳房,又能讓吳六不起疑?
眾人互相看。有人先開了口:「謄流水的那個幫工?」
又有人想起來:「昨晚守筐的,也是他。」
周美玲扭頭就往碼頭方向看。她今天清早還堵著那兩筐要過。守的不是她家的貨。
等真有人跑到碼頭回來說,人沒了,筐還在。場子裡的聲音更大了。
有人趁亂提議:「那兩筐新貨,也充進共攤里抵帳。」
周美玲一步跨到筐前,把魚況記錄拍在筐蓋上。
「死魚幾條、水損幾斤,欄欄驗過,簽過名。這筐是我家的貨,跟六戶舊帳一個銅板的關係都沒有。」她嗓門不大,可圍著的人都聽得清,「誰的手碰筐,先把他簽過字的那頁念出來。」
沒人動手。
秦川這時候開口。
「今天不追究裁帳的人。」他說,「只寫三件事進見證紙。裁口相接。陳家未收款。根叔八角未領。六戶各簽一名。」
村東領頭人盯著那行「暫扣款不得重複收取」,看了半晌。
散場了。板車解了鎖,木楔還卡在軸里。
有個放牛的孩子追上來,塞給林秋月一個小布包。「碼頭邊上,一個生人給的。他說,只給你們。」
布包里是半頁紙。幾筆日期,幾個字:梁、五元四角、押。
許文靜把紙翻過來對著光。筆跡,跟藍皮帳夾層那頁抄頁,一模一樣。
「人跑了。」她說,「東西留下了。留給能遞到我們手上的地方。」
林秋月把布包收進懷裡。
回程,秦川蹲在車邊剔楔子。左手使不上勁的樣子,右手布條又滲了血。楔子嵌得深,剔一下,晃一下。
林秋月沒說話,蹲下來把他手上的舊布拆了,撕開一段乾淨襯布,重新纏。打完結,把他的手按回車把上。
「握穩,路上顛。」
秦川握著車把。他握的其實是那個結。
車推到碼頭,四個人都停了腳。
梁老闆的船停在岸口。本該後天回港的船,纜繩還沒繫緊,船板在海風裡晃。
梁老闆站在船頭,手裡捏著一張紙。殘邊。裁口。
「我這兒還有一筆五元四角。」他隔著水喊,「是要付給誰的,你們敢不敢上船對帳?」
風把那半頁紙在他指間掀起來。收款人一欄,空著。
正等著今天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