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文靜把紅二、藍四的收魚單分開放好,欠據壓在中間,藍皮帳抄頁貼著櫃沿。
「先看原帳,再說誰付錢。」
吳六把帳箱往身後推了推,扣上鎖。
「午後盤帳,沒空翻舊紙。」
「你盤你的。五元四角那一行,讓我們核。」
吳六抽出一張紙。
「紅二、藍四各欠五元四角。四個人簽了,才給看。」
林秋月接過去:「看帳還得先欠錢?」
「查帳要有名目。」
「那寫查帳。你這筆省得不對。」
許文靜把紙推回去:「紅二足額付款,代辦費待確認。藍四實扣五元四角。兩張都有待核名目,不能寫成兩筆欠款。」
周美玲也鋪開魚況記錄。
「死魚、水損都分了欄,別往這裡添。」
她不懂舊帳怎麼轉,只怕自己驗過的魚又少出幾斤。先把這張紙守住,總不至於讓貨主多賠。
秦川扶著櫃沿起身,掌根布條蹭開,血落了一點。
林秋月扣住他的手腕,按到旁邊車板上。
「箱子沒長腿,用不著你追。」
「我拿欠據。」
「說一聲,嘴沒傷。」
她取來欠據,又換了塊布。秦川低頭看她打結,結收得緊,他沒吭聲。
「先去碼頭。」她說,「讓兩家補上誰叫扣、扣給誰。」
許文靜沒收紙:「這邊原帳不留底,他們能換個說法。」
林秋月不想他耗著。許文靜卻怕跑完碼頭,回來連箱子都見不著。
秦川想了想:「留下。秋月取紙、看單子,我只談。」
「手也只放著。」
「聽你的。」
許文靜將兩張單子的附欄並排。
「車腳、裝筐、代辦。字不同,順序相同。」
她再指欠據。
「這裡五元四角,沒有筐號。先有總數,還是先有紅二、藍四?」
吳六拿起算盤,又放下。
他原想收個簽名便能交差。秦川連錢都不急著討,只追這筆帳從哪兒來,再攔著,魚行也得解釋。
門口進來三個人。
村東領頭人將新清單拍到柜上:「吳六,他們的收魚款留住。」
「貨在碼頭賣的。」
「後頭還有貨。」
秦川沒接這句話,先看清單。紅二、藍四各列五元四角,「經手貨主」下寫著他們四人的名字。
林秋月伸手,秦川按住紙邊。
「別退。文靜,照欄抄。」
村東領頭人把紙往回抽:「沒讓你抄。」
「你要照它收錢,總得讓我們留個數。」
許文靜已經落筆。她把「經手貨主」四個字單獨圈出,沒有替任何人簽名。
秦川問:「依據哪本帳?誰管著?哪天立的?添在下頭。」
「村裡的帳,還用你教?」
「那就收作待核材料。」
門邊一名村民伸著脖子看。來時說只是幫著認人,眼下每張紙都要寫誰經手。他把伸出去的手收回袖口,沒碰清單。
吳六開了帳箱,抽出一張舊頁,只露出上半截。
「紅二轉扣,五元四角。看完就走。」
許文靜俯身:「下面還有五元四角。」
「沖銷。」
「沖給誰?」
折角壓住了後半欄。吳六不肯掀,秦川也沒伸手。
他要的是能帶走的憑據,爭一張原頁,只會給對方收箱的理由。
周美玲把木牌放到紙旁。
「別先找人名。紅二入哪筆,藍四入哪筆,照筐號寫。」
林秋月添了一張白紙:「買方簽名也照抄,註明抄自收魚單。別回頭說碼頭沒這回事。」
「六戶多年共攤,哪來的筐號?」村東領頭人說。
許文靜停筆:「共攤五元四角?」
「舊數就是這個。」
「那兩筐為何各收一次?」秦川問。
「碼頭照舊辦理。」
「紅二沒扣成,藍四扣了。你這張又讓兩筐各欠一筆。梁老闆留的五元四角,抵哪一筆?」
村東領頭人去拿茶碗,碗裡沒水,又放回去。
他不願細分。六戶誰出了多少,一旦攤開,往年少交的、多收的都得找他。守著舊數,至少不用挨戶解釋。
「收齊再分。」
「先收兩遍,再分一遍?」
林秋月把空碗挪開:「別占地方,紙還沒鋪完。」
吳六咳了一聲。
秦川轉向他:「今天不讓魚行認債。原頁、抄頁、買方單子各編號。你只簽原頁出自魚行,文靜簽抄錄,村東簽清單由他送來。」
「錯帳誰擔?」
「誰改的誰解釋。你不簽改帳,只簽見過。」
吳六看了看門邊兩人。紙都露出來了,再藏半截,傳出去便是魚行不給看。他鬆開手,把舊頁攤平。
首欄寫著「村東總欠,五元四角」。
下一行是「轉紅二暫扣」,再下方「原欠沖銷」,金額相同,收款人處空著。
許文靜逐字抄下。
「沖銷沒填收款人,不能算已經還錢。但原欠轉到紅二以後,新清單又給藍四列同數,至少重複列收了一筆。」
秦川將欠據移過去:「先註明,總欠拆作筐欠。款在誰手裡,還得核。」
吳六點頭:「這句能寫。」
「原頁給我們?」
「只能抄。」
「抄本蓋印。」林秋月說,「寫明魚行原帳已核見。」
吳六取印時,許文靜翻了紙背。
六戶代辦費,下面只剩四個姓名,另兩格被裁去。
她將藍皮帳夾層里的抄頁挨過去。抄頁邊緣缺了一塊,舊頁裁邊留著對應的折口,連半個欄線都接得上。
「這兩張紙原先連著?」
吳六沒答。
秦川看過接口:「先記裁口相接。帳是誰抄的,另問。」
他不想把猜測寫成實據。留住這處,明天才有話可問。
周美玲指著第三戶:「陳家這欄寫收到活魚。託賣時他家兒子還問過我,空筐退回去,魚錢找誰領。」
「你能簽沒收到?」
「不能。我只簽聽過這句話。收沒收,叫陳家來對。」
許文靜在旁邊記了「陳家收貨待核」。她原想一氣抄完,看見周美玲把話收住,也把筆下的「未收」劃掉,改好後落名。
村東領頭人伸手蓋住名單。
「剩下的不歸今天看。」
四個姓名已經抄完。秦川沒攔,他手上的布又洇濕了,得趁吳六還肯蓋印,把能帶走的拿穩。
周美玲只在魚況紙上補了一句:「代辦費未與魚況相連。」
新清單推到她面前,她把筆擱回去。
吳六核了抄本,寫下原帳已核見,蓋上魚行印。
「帳給你們核了。事情沒清,後頭託賣先別送。」
林秋月收紙的手停了停。他們還有魚要出,這半日查下來,明天的去處也少了一家。
秦川點頭:「停收是哪天起,也寫上。」
吳六添了日期。
村東領頭人說:「碼頭的錢算替六戶代收。明日帶欠據和賣魚帳,到村東重新分攤。」
「紅二沒有實扣。」許文靜說。
「明天算。」
秦川在抄本旁記下重新分攤的原話,請吳六簽了見證,又寫:「暫扣款不得重複收取。」
他換左手壓紙,右手落名,最後一筆沒收齊。
林秋月接過筆,替他蓋好筆帽。
許文靜剛把抄本放進藍皮帳夾層,村東領頭人便展開清單的折邊。
新增一欄,秦川、林秋月、許文靜、周美玲,四人列為「代辦費經手人」。
他把清單遞給門邊兩名村民,指了指空板車。
「明早先扣車,再封新到的魚。清單上的錢收齊,才准出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