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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空船過灘,礁洞起銀

2026-09-16 22:00:43 作者: 海軍大大

  絞盤聲一聲一聲,往霧深處去了。

  周美玲抄起船槳就要下舢板,被秦川按住手腕。

  「空船不用追。」他說,「它自己會告訴我們銀子在哪。」

  「你瘋,」

  「初七的潮,過不了門檻灘。」秦川盯著霧裡那道船影,「這船,是空著才走得動的。」

  林秋月蹲下來,把這幾天在灘涂上記的水路攤開。三桅船滿載吃水深,出外海必經門檻灘,只有初八大潮才托得起來。初七是中潮,滿載必擱淺。

  箱子沒封條,就是為了讓船提前一天,空著過灘。

  「銀子根本沒上船。」秦川說。

  周美玲一拍大腿,拍得自己齜牙。「我這幾天花蛤白燉了?不對,沒白燉。」她眯起眼,「小夥計幫我挑水時說漏過嘴,守棧人凌晨總往後灣礁石區『趕海』。潮再低,貨再好,從不彎腰。」

  趕海的人不彎腰,那就是不是去趕海的。

  再加上白天先運走的五箱——秦川眼睛亮了。真銀早用小漁船分批藏進了後灣礁洞,只等初八夜裡小舢板外運。

  回鋪子對證,娘想了想。「管事陪我對帳時,說漏過一句『石料銀』。帳上那筆厚石板的開支,買的就是遮人耳目。」她把真取條往桌上一放,「錢莊認印不認人。地基層下的五箱,是給查帳人看的幌子。他的船走得再早,貨起不走,照樣是死帳。」

  秦川在心裡過了一遍:礁洞、退潮、水路。林秋月這幾天趴在蟶田邊記的東西,全用上了。

  「初七午後大退潮,礁洞露口。」他說,「他想搶在咱們前頭,咱們就搶在他所有人前頭。」

  午後,潮水退到了底。

  林秋月領著三人,從那條只有最低潮才露出來的水溝摸進後灣。周美玲用空花蛤筐墊腳,四人在沒膝的灘泥里深一腳淺一腳,看上去就是四個趕海的女人。

  礁洞露了口。撬開濕泥,六隻銀箱碼在洞裡,火漆封條上那枚小魚骨印,跟秦川懷裡那枚一模一樣。

  人贓俱全。



  臉色齊變。

  石頭。灘石。

  再撬一箱,還是石頭。六箱裡只有四箱真銀,兩箱墊的全是灘石。洞壁深處,一串新鮮的泥腳印還沒幹透。

  

  船上的年輕人湊近看了一眼,脫口而出:「這草鞋的打法,是管事的小舅子!」

  管事給自己留了後路,早就偷偷搬空兩箱,藏在等事敗跑路的地方。

  秦川盯著那兩箱石頭,看了一會兒,笑了。

  「搬回來,原樣碼上。」他說,「抹掉咱們自己的腳印,就留他小舅子那串。」

  林秋月皺眉:「給他留痕跡?」

  「留。」秦川把箱蓋合好,「讓管事自己心虛去。心虛的人,跑得最快,嘴也最快。」

  四箱真銀當夜從鋪子後門運走。

  當夜三更,蟶田邊。

  林秋月先聽見的動靜。灘泥里有人蹚水,一步一個響。她和周美玲一左一右,堵死退路。

  那人懷裡抱著箱,回頭一看,撒腿要跑,腳陷進泥里拔不出來,一個趔趄跪了。

  周美玲把刀柄朝前遞出去,笑吟吟的。

  「別怕,我不跟你講理。」她說,「我跟你講花蛤。」

  管事的小舅子被按在灘泥里,喝了半口泥湯,什麼都咬了。咬到最後,他吐出一句更要命的。

  「顧東家臘月十五開鋪,根本沒打算認帳。『清櫃』名單,第一個許字後頭,第二個名字,是個陳字。」

  許文靜站在灘邊,半天沒動。

  「陳……」她的聲音發顫,「是我娘的姓。」

  秦川沒說話。他在心裡把名單排了排。第一個許,第二個陳。娘手裡攥著三份謄抄,顧家要是早拿到了人,那三份謄抄就該見光才對。

  沒見光。說明人還沒動。

  還來得及。

  臘月十四,一切布置停當。十三戶存銀人全收到了「賀喜」帖子。縣裡老主顧揣著謄抄的八個字準時進城。許文靜持合璧的「陳」字銅印,當著顧家帳房的面比對留底印鑑——帳房掌柜捏著真取條,手抖了三回,最後一句話沒說,把取條放下了,只留下一句「明日開鋪,我告半日假」。


  倒戈,就在旦夕之間。

  臘月十五。

  顧家新鋪紅綢滿門,鞭炮從街頭響到街尾。顧東家滿面春風,向來賀喜的鄉鄰拱手,袖口都拱出了褶子。

  秦川混在人群里,聽鞭炮響到最高處,揚聲一句:

  「顧東家,聽說您這石板防潮。鋪底下墊的是什麼,撬開讓大伙兒開開眼,成不成?」

  十三戶存銀人齊聲附和。有人喊一聲「撬」,十個人跟著喊。圍觀的人越聚越多,把半條街堵死了。

  顧東家的笑僵在臉上。

  撬,還是不撬。撬,露底。不撬,更露底。

  「鄉鄰賀喜,圖個吉利,」他剛開口,石板已經起了。

  五箱抬出來,當眾撬蓋。兩箱真碎銀樣,三箱帳冊副本,一目了然。

  「這是我家存銀!」顧東家吼。

  人群讓開一條道。娘緩步上前,把真取條、三份謄抄,一樣一樣拍在石板上。然後朝街口抬了抬下巴。

  周美玲和林秋月抬著銀箱過來了。一箱,又一箱,四箱,貼著私商火漆的銀箱,穿過整條街,穩穩落在顧東家腳邊。

  外海空船。地窖死銀。暗倉封條。三條線,一頭不剩。

  顧東家當場癱坐在門檻上。

  眾人圍上來要送官。他忽然笑了。笑得周圍人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「你們只看見頭兩個名字。」他從袖中抖出一份名單,紙角一揚,「第三個名字,你們誰都沒猜到。」

  紙片飄下來,落在秦川腳邊。

  他俯身去拾。目光觸到那三個字的瞬間,捏紙的手指收緊了。

  那是一個「秦」字。

  後面跟著兩個字,他認得,從小認到大。

  這個名字的主人,十年前就已經沉在了這片海里。

  是他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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