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走到灶邊,鼻子往鍋上湊。
周美玲頭也不抬,把碗裡魚湯喝完,順手抓了一把花蛤殼丟進灶膛。
「火大,蛤老得咬不動。」
管事盯著她。一息,兩息,三息。
周美玲抬手抹了把臉上的灶灰,露出脖頸上一片曬脫皮的糙皮膚。腳邊擱著那筐挖花蛤的小耙子,泥還是濕的。
漁網堆里,秦川把呼吸壓到了最低。他心裡過了一遍:這管事要是彎腰看那筐花蛤,一切都完。筐是傍晚周美玲真挖的,可人是真撒不了謊——手上的繭撒不了。
管事收回目光。
「守好倉。」他丟下一句,轉身進了一號倉。
門關上,秦川從漁網裡爬出來,後背全濕了。
周美玲蹲在灶邊沒起身,等腳步聲遠了,才壓著嗓子開口:「他信了一半。信的不是我,是那筐花蛤。他聞出來的味,跟他自家灶上一樣。」
兩人等守棧漢子重新蹲下吃飯,從倉後排水口貓腰撤出。秦川走前撕了一枚火漆封條揣進懷裡。
回船,腳剛沾船板,林秋月掐的那炷香正好燃到根。
她沒罵人,只把纜繩一收。
「下回留兩炷香。」
封條攤在燈下。秦川對照娘那封信上的火漆印,紋樣一模一樣。
周美玲忽然指著封條邊角:「你們看暗記。」
火漆里壓著一枚極小的魚骨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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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私商驗貨的私記。」秦川說,「管事親手蓋的。這下人贓都掛上了。」
船尾那年輕人看清封條,臉白了一層。他開口,交代得比誰都快:這批銀要等臘月初八大漲潮夜裡裝船,走外海,接貨的是私商的「三桅娘船」。
說完他又咬出一句要命的。
「管事懷裡揣著一份名單。是顧東家定的『臘月清櫃』要清的人名。我看見第一個名字,三個字,姓許。」
許文靜捏著船舷的手,指節全白了。
秦川沒等她緩,直接定策:他帶許文靜連夜回鋪子護著娘和帳冊;林秋月、周美玲留下,明天裝作趕海的女人,摸清守棧人換班的時辰。
臨下船,林秋月把自己的趕海刀塞給周美玲,刀柄朝前。
「遇上事,別跟他講理。」
周美玲接刀,笑了一下:「我跟他講花蛤。」
秦川和許文靜趕到鋪子時,鋪門虛掩,燈亮著,人不在。
帳房裡間那面牆的暗鎖開著。夾壁空了一半——帳冊還在,那包官銀碎銀樣沒了。
桌上壓著一張字條。娘的字,針腳一樣齊:
「管事來對最後一筆帳,我陪他去祠堂後窖取『舊物』。別追。鑰匙我帶走了。」
許文靜看完,扭頭就往外沖,被秦川一把拽住。
「她說別追,就是讓你看清楚。」秦川說,「她等的就是管事今晚來。這一步,是娘自己邁的。」
祠堂後果然有個廢棄的地窖口,透著燈光。
娘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,穩得很:「帳對完了,就這幾筆對不上,你自個兒看。」
管事的聲音發抖:「老夫人,三號倉的銀子,臘月初八一走,窟窿就平了,您何必,」
「平了?」娘冷笑,「平的是他顧東家的帳。十三戶人家的血汗,你拿什麼平?」
「『臘月清櫃,人事兩清』。八個字,我謄了三份。一份在縣裡老主顧手上,一份在船上,一份在我懷裡。顧東家動我一根頭髮,三份同時見光。」
管事半天沒吭聲。最後擠出一句:「他臘月十五開新鋪,就等著這筆銀子撐場面。銀子不裝船,他跑得比誰都快。這四百二十兩,就真的沉海了。」
娘還沒接話,窖外傳來腳步聲。
秦川來不及躲,娘卻先出了聲:「既然都到了,下來吧。」
是林秋月和周美玲。周美玲一開口就是壞消息。
「我趕海裝樣子,摸到漁棧近處,數了數。三號倉的箱子不對。白天二十四箱,這會兒抬出來裝車的,只有十九箱。剩下五箱,天沒黑就先運走了。」
年輕人在船上聽說,想起一個細節:顧東家縣城裡新鋪子的地界,前些日子連夜打地基,澆的全是厚石板,說是防潮。
許文靜一拍帳冊。
「銀子墊在地基底下!帳面上誰也查不出。船上的十九箱是給私商看的空架子,真窟窿早用死銀填死。帳平了,人就『清』了。」
秦川倒笑了。
「他想用銀子撐場面,咱就讓他當著全城的面撐不起來。」
章程就這麼定了。臘月初八漲潮夜,十九箱照裝船,秦川的人跟船。臘月十五新鋪開張,請十三戶存銀的人全到場「賀喜」,當眾撬石板起銀。私商的船在外海等不到貨,顧東家兩頭斷線。
回到鋪子,娘從懷裡摸出鑰匙,把許文靜手心裡那半枚「陳」字銅印要了過去。
油燈下,她取出針線包,拆開夾層。另一半銅印,躺在十年不見的線卷里。
兩半斷口一對,嚴絲合縫。
娘把合好的整印按進許文靜掌心。
「顧東家手裡的取條,是抄的半張。真取條開不出來,他的船,臘月初八一條也裝不動。」
距臘月初八還有五天。
林秋月帶周美玲每天照常趕海。白天挖蟶子、捉蟹,實則在退潮的灘涂上認水路,記下哪條水溝漲潮時能藏住一條小舢板,哪片淺灘大船一定擱淺。
周美玲天天在灶上燉花蛤。燉得整個漁棧的守棧人都跟她熟絡起來,管事的小夥計甚至開始幫她挑水。
臘月初六夜裡,鋪子門檻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。
沒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
「初八改初七,船提前。」
娘看完,把紙條湊到燈上燒了。火光里她說:「顧東家起了疑心。提前一天,是想搶在有人反應之前把貨清了。」
秦川盯著灶膛里那點餘燼。
「他搶他的,咱們提前咱們的。」
臘月初七,天沒亮,灘涂上起了大霧。
林秋月壓低身子趴在蟶田邊數船。三桅船起了錨,比預定早了整整一天。
她一箱一箱地數。十九箱,一箱不少。
數到箱子上的封條時,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沒有封條。一枚都沒有。
她扭頭看向霧裡剛趕到的秦川,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箱子上沒封條。十九箱裡,裝的不是銀子。」
霧越來越濃。遠處傳來三桅船起錨的絞盤聲,一下,一下。
顧東家的真銀子到底在哪,只有船開出去,才會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