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閂抽到一半,停了。
裡頭的女人沒開門,先隔著門縫問了一句:「靜丫頭,你娘做針線,起頭是平針,還是回針?」
許文靜的眼淚掉下來了。手還按在門板上,聲音沒抖。
「回針。線頭朝左壓。」
門內一聲極輕的抽氣。然後木閂徹底抽開。
門裡站著個瘦老太太,背駝了,頭髮白了大半。油燈在她身後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左手搭在門框上,那枚舊頂針磨得發亮。
十年。許文靜沒撲上去。她站著,看娘的臉。娘也在看她。
先開口的是娘。
「長高了。」
就三個字。許文靜的腿一下軟了。母女倆抱在一處,誰也沒哭出聲,就是抓著對方的衣服,攥得死緊。
秦川帶著林秋月、周美玲退到門外。沒人說退,也沒人進去。林秋月蹲在門檻上,望著街對面發呆。周美玲問了句「不看啦」,她搖頭。
「人家的十年,」她說,「咱別站在跟前數。」
屋裡,娘認完人,第一句話不是哭。
「墳里的東西,你們動了嗎?」
許文靜點頭:「動了。棺是空的,底下有你留的針線包。」
娘點頭,點頭,慢慢坐下來。
「動了好。」她說,「記號露了頭,顧家就該睡不著了。睡不著的人,才會來鋪子看。我等的就是他來看。」
秦川這才進屋,把門掩上。
「老夫人,搶銀案呢?」
「官銀沒出過縣城。」娘說得很平,「顧東家自己監守自盜,轉手賣給海上私商。你姐夫,」她看了許文靜一眼,「是撞見了起運的船。他不是替人管暗帳,他是被人扣著當人證。他活著,就是顧家的一顆雷。」
祠堂里那年輕人說的實話,只對了一半。
秦川沒說話。他在心裡過了一遍:老拐送了十年信,沒人追查;姐夫頂了罪,官府結案十年。這案子從頭到尾,就沒有人真想查。
「那你這十年,」許文靜問,「就乾等著?」
娘搖頭。她起身,走到帳房裡間那面牆前,伸手敲了三下。聲音發空。
「顧家這十年的暗帳,我一筆一筆全謄了副本,藏在這裡頭。我拿著那把鑰匙等了三年。等顧東家來取最後一筆帳,銷證據。他要取,我就開。人贓並獲。」
「他人呢?」秦川問。
「他的管事今晚剛走。」娘指了指柜上,「灰是新蹭的。」
林秋月耳朵貼上牆。敲三下,聽音。回身比手勢。
「就這面牆,後頭是空的,裡頭有紙響。」
鑰匙插進暗鎖,一擰。開了。
夾壁里三捆帳冊,一包官銀的碎銀樣,還有一封信。顧東家親筆。秦川湊到燈下,一行一行看,看到末尾四個字,停住了。
「臘月清櫃,人事兩清。」
「人事兩清。」周美玲念了一遍,「這是要滅口。」
「臘月十五,他開新鋪子撐場面。」周美玲接著翻帳冊,翻到一頁,手停了,「娘,不好了。十三戶寄存銀里,有三戶的銀子早被他挪去做了私商的本錢。帳面上有,實際是空的。」
娘的聲音發緊。
「窟窿多大?」
許文靜把三本帳並排攤開。娘的暗帳,村裡的人名錄,夾壁的副本。油燈芯剪了兩回。天快亮的時候,她抬頭。
「四百二十兩。」
「臘月十五前,顧東家要麼湊出這個數填窟窿,要麼拿船和貨抵。填不上,他就得跑路。村里人的血汗錢,就打了水漂。」
林秋月眼睛一亮。
「私商的貨走海路,得靠碼頭。退潮那三天,淺灘走不了大船。」
秦川定了章程。
「不報官。班頭十年前就沒查出銀子去向,誰知道顧家餵了多少人。咱們要他自己把窟窿填上,用他自家的銀子。」
許文靜補了一句最狠的。
「他挪了誰的,就得還誰。十三戶,一兩都不能少。」
娘不肯跟他們回村。
「我守了十年的鋪子,帳在哪,人就在哪。」她說,「帳在,理就在。」
秦川沒勸。他把林秋月留下陪她,又把那串鑰匙里最舊的一把,重新塞回娘手裡。
娘捏著鑰匙,手抖了很久。
「我這十年,守的不是帳。」她說,「是等你們來對帳的這一天。」
臨走,娘從櫃底摸出一樣東西,塞進許文靜手心。半枚銅印,刻著個「陳」字,斷口是舊的。
「另一半,十年前我『下葬』的時候,埋進了自己的空棺。」娘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攏,「兩半合上,才開得出真正的取條。顧東家不知道有這東西。他以為自己拿的全是。」
船離岸,正趕上漲潮。順風順水,槳都省了。
周美玲卻盯著祠堂押來的那年輕人看。看著看著,眉頭皺起來。
她湊到秦川耳邊。
「他不對。」
「臘月十五」四個字是林秋月剛在船上說的。那年輕人坐在船尾,一聽,臉就變了。這會兒正在往船舷邊上挪,眼睛一直在看岸。
秦川走過去,蹲下,跟他平視。
「想清楚。顧東家要『人事兩清』。清的不是帳,是人。你是他手裡的雷,雷響之前,他得先把你拆了。」
年輕人嘴唇動了半天。
「管事今夜就回村外的漁棧。」他說,「棧里停著一艘三桅船,壓著一批『年貨』。」
船頭調向。
秦川帶周美玲先摸漁棧。踩著退潮的灘涂過去,腳不沾棧板。林秋月把船停在淺水外,壓著嗓子叮囑:
棧倉的門沒鎖。撬開,秦川舉著火摺子往裡一照。
裡頭沒有年貨。
成箱的官銀,原封沒動。箱上的封條,火漆印齊齊整整。
秦川站在銀子跟前,心裡反而穩了。顧東家的銀子沒來得及填窟窿,四百二十兩的窟窿,填窟窿的銀子,就堆在他們眼前。這一趟,比什麼帳冊都硬。
他開始點箱數。
一,二,三:
灘涂那頭,火把的光。
管事帶人回來了。比預想的早。
退路堵死了。回船來不及,躲倉里更來不及,倉就一條道。
周美玲一把把秦川往漁網堆里推,推得又准又狠。自己抓起一摞魚簍頂在頭上,彎著腰,混進了守棧人的夜飯灶邊。她蹲下的動作熟得很,跟在自己家灶前一樣。
火光越來越近。一箱官銀的封條,就露在秦川腳邊。他把自己的腳,一點一點往漁網底下收。
火把照到倉門口。
管事的聲音停在台階下。
「今夜誰動過三號倉?」
沒有人應。
守棧的幾個漢子端著碗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灶邊一個頂魚簍的婦人也端著碗,頭也不抬,喝了一口魚湯。
灶上燉的,正是她今天傍晚在灘涂上挖的那筐花蛤。
管事站在台階下,鼻子動了動。
他沒看倉。他朝灶邊走過來。一步。又一步。
漁網堆里,秦川的手按在了箱子邊上。封條底下,露著一角火漆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