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貨郎。」周美玲說,「戴斗笠,挑擔子的。」
灘涂上的火把還沒滅。秦川把年輕人交給兩個船工看著,回頭:「說清楚。」
「初三集,他逗娃。」周美玲把背帶緊了緊,「還給了娃個玩意兒,一枚頂針。他說,娃抓周抓著這個,長大管家。」
秦川問長相。
周美玲想了半天。「記不住臉。左手缺半截小指。還有,他挑擔的時候,肩上墊了塊手帕,墊著什麼東西,不肯直接上肩。」
「缺半截小指。」秦川把這幾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,沒往下說。
頂針連夜送到了許文靜手上。她沒先看娃手裡那枚,先去翻娘留下的針線匣。匣底壓著一枚舊的,銅的,磨得發亮。兩枚並排放在燈下,翻過來,看內側。
刻痕一樣。
「同一副模具打出來的。」許文靜說,「這不是市面上買的貨,是當鋪里打的私記。」她頓了頓,「娘箱子裡那批針頭線腦,我小時候拆過一包,裡頭就縫著一枚。每一包,都縫了一枚。」
一枚頂針,就是一包針線的記號。一包針線,就是一次報平安。
「他撒出去多少枚?」周秀蘭問。
「撒了多少包,就撒了多少枚。」許文靜說,「撒了多少枚,就通了多久的信。」
桐油布卷攤開在祠堂桌上。年輕人被押在角落裡,看著。
裡頭不是帳本。一張人名錄,十三個名字,每個名字後頭畫著記號。
周秀蘭念到第三個名字,手停了。「這是村里托娘管過東西的人家。一戶一戶,全在。」她手抖了一下,「娘臨終前管的不止帳。是全村人的寄存。」
十三個名字,就是十三戶人家的家底。壓在一個「病故」十年的人手裡。
年輕人被按了一夜,終於開口。開口先提條件。
「讓我見管帳的姑娘。單獨。」
祠堂里靜了一瞬。秦川眉頭動了。林秋月撇嘴:「單獨?他想幹什麼?」
許文靜站了出來。「我見他。」
秦川要跟。許文靜按住他胳膊。「他若要動手,不會挑我。」
油燈挪出去,門留一條縫。秦川就守在縫外頭,一個字不落地聽。
年輕人說的第一句話,把許文靜釘在了原地。
「顧家當鋪的櫃底,壓著你娘親筆寫的收條。落款十年前。」他抬眼,「你娘『死』後第三個月。」
許文靜沒動。
「詐死的不止姐夫一個。」年輕人聲音低下去,「你娘的墳,你們挖過嗎?」
門外的秦川手按在了門板上。
墳沒開。當夜誰也沒睡。許文靜提著燈,在娘墳前坐著。不哭,不鬧,就是坐著。燈芯剪了三回。
後半夜,秦川過來,把棉坎肩披她肩上。
「帳能對十年。」他說,「人跑不了十年。」
許文靜抓著坎肩的角。抓得死。
「明日開墳。」她說,「我不信娘騙我。但我得看。」
墳開出來,天剛亮。全村能來的都來了,沒人說話。
棺是空的。
舅舅站在墳邊上,臉灰著。他按過姐夫的空棺,如今輪到自己家。
棺底墊著一層油紙。油紙上,一枚頂針,一小包針線。擺得整整齊齊,線頭全朝一個方向壓著。
周秀蘭看那個針腳就紅了眼。「娘做活的手法。」她聲音啞了,「她自己留的記號。她要真走了,不會擺這個。」
真走了的人,不留記號。留記號的,是讓人找。
年輕人見墳開了,才把實話吐出來。
十年前,當鋪遭了搶銀的案。姐夫頂了罪名,名聲上「死」了,人被顧東家攥著把柄,替人管暗帳。娘發現暗帳牽到村里寄存的錢,要報官。反被威脅。只能裝病,「病故」,連夜從海路走。
這一走十年。托老拐捎針線包回來。一包針線,一句人還活著。
「老拐這趟去縣裡,」年輕人說,「是送最後一趟信。娘讓他帶回一樣東西給村里。他沒敢進村,藏在船殼裡。」
秦川心裡過了一遍:灶膛魚餅,艙板夾層,都翻過了。那就還有第三層。
連夜再上船殼。撬開灶台底磚。
磚下摸出一個蠟封小罐。罐里,一封信,一串銅鑰匙。
信是娘的字。兩行。
「帳在,理就在。理在,人就回來。」
鑰匙五把。周美玲挨個對。第一把,娘的箱子。第二把,娘的柜子。第三把第四把,對上了兩個舊針線匣。第五把:
對不上。村里沒有一把鎖配得上它。
這把比其他四把都舊,柄上刻著個「顧」字。
秦川捏著看了半天。「顧家當鋪的鎖。」
周秀蘭接話:「當鋪三年前就關了。」
「關了的鋪子,鎖著的櫃,櫃底壓著收條。」秦川把鑰匙收進懷裡,「那就去開。」
去縣裡的路不近。林秋月把船篙一杵:「水裡的事我熟,這條船我來開。你們算帳認人,我管把人囫圇個兒送到,再囫圇個兒帶回來。」
她轉頭叮囑許文靜:「潮算好。去趕漲潮,回趕退潮,省一半槳。」
許文靜算了半個時辰,真排出一張順水時刻表。哪一刻解纜,哪一刻轉流,幾點靠岸,寫得清清楚楚。
林秋月接過來看了一眼:「管帳的手,開船也好使。」
船到縣裡,天擦黑。顧家當鋪門板鎖著。秦川湊門縫看,裡頭的灰,有新蹭的道子。有人常進出。
側門上鎖。秦川掏出第五把鑰匙,對齒,插進去,一擰。
擰不動。
齒對了,鎖芯換了。
林秋月一個箭步搶到門邊,貼著門板聽。三息。回頭比手勢:裡頭有人。不止一個。
秦川抬手,要撞門。
門裡頭,先響了一個女人的聲音。蒼老。字字清楚。
「帳在,理就在。」
隔著門板,許文靜渾身一震。
前半句,年輕人念過。可後半句那個「在」字,收音的時候往下墜半調,這世上的帳房先生千千萬,這麼收字的,她只聽過一個人。
「娘子,」周秀蘭在旁邊,聲音也變了。
許文靜的手按上門板。手在抖。
「娘?」
門內靜了三息。
然後,木閂響了。一寸一寸,被人從裡面抽開。
手上,戴著一枚舊頂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