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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潮信暗號,廿三子時

2026-09-15 00:27:34 作者: 海軍大大

  退到底的大潮,露出了深槽的底。

  秦川提著汽燈,林秋月跟在後頭,兩人踩著蠣殼下到槽底。燈一照,槽底橫著個東西。半沉的舊船殼,船身斜插在泥里,桅杆早斷了。

  「接應船坐底那個是歪的。」林秋月說,「這個是趴的。」

  秦川先爬上去。艙門沒鎖。灶膛里的灰,他伸手探了探。

  溫的。

  鍋里剩半塊魚餅,咬過一口。林秋月湊過來看了一眼,喉嚨動了動。她兩天沒正經吃飯,這會兒盯著那半塊魚餅,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「有人拿這條船當家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秦川蹲下來撬艙板,「記帳的,就住這兒。」

  夾層里搜出一個布包。一本帳,沒寫完。最後一頁只寫了一半,墨還沒幹透的樣子。秦川把祠堂那本取來,兩筆字並排一放。

  同出一手。

  「燈滅了吧。」秦川說,「這個家,咱們不常住,但可以常來。」

  許文靜那邊,紙墨的功夫做在前頭。

  她把新帳的紙對著燈看。簾紋,裁口,紙背的毛茬。看完,她翻出娘留的那捲帳紙,並排舉起來。

  「一樣的。」

  秦川走過來。許文靜指給他看:「這不是縣裡能買到的紙。娘當年一次買斷了供銷社整令的帳紙,紙鋪再沒進過貨。誰能整令拿紙,誰手裡就有娘的遺物。」

  周秀蘭連夜翻娘的舊帳。一頁一頁,翻到臨終前那幾個月。

  「有了。」她手指按在一行小字上,「娘把一箱針頭線腦,托給了老拐。修船的那個老拐,常來送魚。」

  老拐上個月初說去縣裡打桐油,一去沒回。他的船,還泊在村外老船塢,纜繩上的苔都綠了。

  周秀蘭對到「針頭線腦」四個字,手指涼了半截。娘的箱子裡,從來不光是線腦。

  清早,周美玲抱著娃去老蠣田趕海。

  退潮後的灘涂上,碎貝殼擺了一行。娃在她背上伸手指,啊啊地叫。

  她蹲下去,沒碰。

  一眼認出來的。潮信暗號。娘當年教村里女人們認潮,就是這麼擺的。廿三大潮,子時,深槽取貨。

  上個月廿三。帳本新添那筆的日子。

  記號是新的,貝殼茬口還白著。這一遍,約的是這個月的廿三。

  「有人拿咱家的規矩,約咱家的帳。」她把娃往背上緊了緊,轉身就往回走,「去找秦川。」

  暗號拓樣擺到舅舅面前。他臉一下就灰了。

  

  「這路號,」他嗓子啞了,「只有家裡三個人會使。」

  「哪三個。」

  「姐,我,姐夫。」他頓了頓,像下了個狠心,「十年前姐夫下葬,我守過夜。我的手按在棺板上。棺板底下,是空的。」

  周秀蘭站在旁邊,沒出聲。她核帳的人,最聽不得空棺材三個字。

  「你當時不報?」

  「報了,」舅舅說,「下一個進棺材的就是我。」

  秦川沒說話。心裡過了一遍:死了十年的姐夫,帳還在記,號還在擺,紙還有。人、紙、帳,三樣都活著。

  那就將計就計。

  「不聲張。」秦川交代下去,「苫布下的繩結,換回村里舊手法,故意的。舅舅的看押,松一松,讓他多走動。」

  林秋月聽明白了,撇了撇嘴:「放線。」

  「上回他數我們的繩結。」秦川說,「這回,我們數他的。誰看破誰的局,誰就是記新帳的手。」

  林秋月連夜布水路。姐妹船沉樁,鎖死深水道。漁網掛底,蠣殼灘墊得淺船必擱。

  她挨船教火號。一燈走,兩燈停,三燈收網。

  教到第三條船,有姐妹問她怎麼這麼較真。她把船篙往灘上一杵。

  「守了兩夜空網。」她說,「這個子時,我要連本帶利。」

  許文靜重算廿三的潮。算完,她把紙推給秦川。

  「大潮子時,潮頭比平常早兩刻。對方吃潮飯,必提前到。伏兵得提前三刻上灘,摸黑,乾糧揣懷裡,火一律不許見光。」


  她說完,秦川把自家的棉坎肩脫下來,披在她肩上。

  「算你的潮,穿我的衣。」

  許文靜低頭看了一眼坎肩,沒推。接著核她的帳。

  周秀蘭那邊補了一刀。她把一〇七三逐筆回對娘的舊帳,三年的銀路,全過縣裡一家舊當鋪。

  當鋪東家姓顧。姐夫生前的舊識。

  她在紙上把四條線畫攏:人,老拐失蹤。錢,顧家當鋪。紙,娘的整令帳紙。潮,娘的暗號。

  四條線,一個交點。

  「全指向一個死了十年的人。」她說。

  廿三,子時前。

  黑船果然早到。船頭擦著淺水進來,一個人影披蓑衣下了船,一步一跛。

  暗處,舅舅失了聲:「姐夫。」

  秦川一把按死他的肩膀。按得他半個字都出不來。

  跛腳人沒看別處,直奔灘涂記號。蹲下。伸手。

  然後,把貝殼暗號整個撥亂了。

  暗處的周美玲心口一緊。她的第一反應是:號毀了,船走不了,伏擊要空。第二個念頭緊跟著上來:不對。娘的規矩,真東西不見光。

  亂掉的記號,是擺給設伏人看的。

  見光的,都是替身。

  跛腳人起身前,對著灘涂低聲說了句什麼。周美玲伏在蠣田裡,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帳在,理就在。」

  娘帳本末頁那兩行字。一字不差。

  林秋月的兩燈,死死壓著沒亮。她趴在船幫後頭,指頭摳著船板。亮,就打草驚蛇。不亮,人跑了。

  她賭了一把。沒亮。

  火號三燈齊亮,網口收攏。

  跛腳人猛地掀開蓑衣,懷裡一個桐油布卷脫了手,滾進漲上來的潮頭。

  林秋月第二個動作就扎進了水裡。齊腰深的潮水,浪頭一個接一個。她一把攥住布卷,浪頭把她整個人掀出去兩丈遠。

  手裡沒松。

  她從水裡站起來,抹了把臉,沖岸上喊:「撈著了!」

  人按在灘上。燈湊近。

  蓑衣底下的臉,不是姐夫。

  年輕,生臉。村里沒人見過他。

  他手腕上纏著一圈舊絲線,磨得發亮。林秋月湊近了看了一眼,回頭:「跟娘留下的頂針線,一個成色。」



  年輕人閉著嘴,一個字不吐。按他的手加了力,他還是不吐。

  灘上僵著。

  周美玲懷裡的娃忽然咯咯笑起來。小手正攥著那半截從潮水裡撈回的桐油布,攥得死緊,當玩具搖。

  秦川把布從娃手裡輕輕抽出來,展開一角。

  布角上,一枚頂針壓出來的舊印。

  深。壓印的手,穩得很。

  「見過一個人。」秦川把那半截布舉到年輕人眼前,「我數到三。」

  灘涂上潮聲大漲。周美玲回頭看了一眼灘涂,又看了一眼懷裡的娃,忽然低聲說了句:

  「他進村那天,我背娃去趕集。」

  秦川抬頭。

  「集上那天,」她說,「跟娃說過話的,只有一個人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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