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沒散。
舅舅那隻手一直伸著,掌心向上。周美玲沒碰它。
「你十年不進家門。」她說,「一開口,就要娘的東西。」
「我不是要東西。」舅舅把手收回去,撣了撣袖口,「我是來還東西的。不還,我睡不著。」
苫布底下,八個漢子一動沒動。秦川抬了抬手,先按住。他要看看這個死了十年的人,到底要還什麼。
秦川心裡在盤一筆帳。這人敢一個人走進霧裡,就說明他手裡有牌。牌多牌少,得讓他自己翻。
「十年前,我不是自己走的。」舅舅說。
「老漁頭拿一樁舊事壓我。那樁事說不清,也辯不得。他給我兩條路,一條進棺材,一條去南邊替順記跑船。我挑了第二條,挑了一條死人的路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每年臘月往村里寄信。寄了十封。」
「娘沒收到過。」周美玲說。
「信全在碼頭驛站的死信堆里。」
周秀蘭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那年她在漁所幫工,死信堆是她理的。一摞一摞,她拿麻繩捆好,碼進柜子最底層。她當時還想,寫這些信的人,怎麼不問問地址對不對。
原來問過。問了也沒用。
「你要還什麼。」秦川開口。
舅舅從懷裡摸出一個油布包。一層一層揭開,裡頭是半枚私印。斷口參差。
秦川從祠堂桌上取來另外半枚。兩個斷口對上,嚴絲合縫。
「老漁頭的私印。」舅舅說,「是我姐掰的。她當年就看穿了那場海難是假的。她把印掰成兩半,一半留在祠堂牆根,一半壓在我這兒。帳本鎖在暗格里,鑰匙就是這枚合起來的印。」
他掃了一圈屋裡的人。
「她把一件事拆成了三份。頂針給兩個丫頭,半印給我,帳本留在她自己最放心的地方。」
周美玲低頭看自己手上的頂針。針眼磨得發亮。她戴了三年,納了三年的鞋底。
秦川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我算不明白。」他說,「帳本在暗格,印在你手上。你十年裡隨便哪一天都能取。為什麼一直不取?」
舅舅笑了。笑得不好看。
「因為娘撂過話。帳落誰手,誰就得把順記連根拔了。」他說,「我取了帳,我就是唯一的知情人。拔,我死。不拔,我也死。我不取,我還能活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這十年的死,一半是逃,一半是躲。」
「躲到今天,躲夠了?」
「船被你們扣了,貨也露了。」舅舅說,「我再不還,這東西在我身上就是催命的。」
談崩就在這一句。
秦川抬手。苫布底下八個漢子掀布而起:
舅舅退到船排邊上,站定了。
「苫布底下八個繩結。」他說,「昨天就換過新的。你們埋伏的手藝不錯,就是打結的手法,村里就那麼幾個人會。」
八個漢子僵在原地。
林秋月橫跨一步,船篙擋在姐妹身前。她心裡罵了一句。守了兩夜,守了個空。這人什麼時候看的苫布,她一點沒覺著。
局面繃住了。
秦川沒動。他也不急。
「你的接應船,在深槽外等漲潮。」他說。
舅舅沒接話。
「許文靜在漁所電報口,退潮的時辰她三天前就算準了。」
話音沒落多久,灘涂方向傳來動靜。船底擦沙的聲音,又長又悶。潮水退了。接應船在淺灘上坐了底,歪在那兒,動不了。
周秀蘭的船橫在唯一的深水道口,燈亮著。
秦川這才開口:「你的退路,四天前就斷了。帳本交出來。人是人,帳是帳,兩筆分開算。」
舅舅站了一會兒。霧從他肩上過去。
他把油布包扔了過來。
秦川接住,當場打開。帳本。翻開來,一頁,白紙。又一頁,白紙。一路翻到底,全是白紙。
漢子裡有人罵出了聲。
舅舅自己伸手搶過帳本,一頁一頁翻。翻得越來越快。他的手停不住了。
「不可能。」他說,「我十年沒敢開過這個包。」
秦川站在原地想。帳本是假的,舅舅不知道。娘把真帳換走了,換在什麼時候?換在了哪兒?
周美玲忽然開口。
「娘說過一句話。」她說,「真東西不能見光。見光的,都是替身。」
她背上的娃動了動,小手抓她的辮子。她腰上掛著的那隻舊撥浪鼓,隨著她的動作,咚,咚,響了兩聲。
她整個人定住了。
臨終前半年,娘拆頂針重納線的那一晚。她隔著門喊娘,娘不應。第二天早上,娘的桌上擺著的就是這隻撥浪鼓。娘把鼓塞給她,說,搖給娃聽,別扔。
三年。這隻鼓就掛在周家炕頭。娃天天搖著玩。
「根叔家。」她說,「把娃送來。」
老太挎著籃子趕來,娃睡得迷迷糊糊,懷裡摟著鼓。周美玲把鼓接過來,兩隻手拆鼓面。牛皮繩勒進指甲,她沒停。
鼓筒里,一個桐油小卷。
展開。密密的小字。三年,一〇七三每一趟黑貨,貨名,數量,接貨人畫押。一筆不落。
周美玲捧著鼓,兩隻手抖,鼓面合不上。娃在她背上醒了,伸手夠鼓,夠著了,咯咯笑,以為娘在跟她玩。
帳翻到最後一頁。不是帳。
是娘的字。兩行。
「這筆帳欠我丫頭們的,一筆一筆,娘替你們記著。哪天翻出來,別怕。帳在,理就在。」
周秀蘭蹲下去了。這個從爛帳里爬出來、核帳核了三天三夜沒合眼的人,蹲在船排上,哭出了聲。
林秋月扶著她的肩,沒說話。許文靜別過臉去,看霧。
秦川走過去,把周美玲肩上滑下來的褂子攏好。
「回家。」他說,「搖給娃聽。」
收網收得乾淨。船老大、舅舅、坐底的接應船、幾十口銀器舊契,一併看押。一〇七三當場扣下。
報功的摺子上,秦川把功勞掰得清清楚楚。頂針是娘留的。牆是啞婆娘指的。帳是周家姐妹一筆一筆核出來的。潮口是許文靜算的。船排是周美玲蹲出來的。
四個女人的名字,一個不落。
當夜,祠堂。燈芯挑得老高。
許文靜核帳,一頁一頁過。翻到最後一頁,她停住了。
「秦川。」
秦川湊過去。
最後一筆的墨跡是新的。墨色發亮,落筆不到一個月。日期寫著,上個月廿三。
娘死了三年。這筆帳,一直有人接著記。
舅舅被押進來對質。他看清那筆字,臉白得像灘上的鹽霜。
「我三年沒碰過船。」他說,嗓子發乾,「這個記帳的規矩,只有三個人會。姐夫,我,還有我姐。」
姐夫十年前就死了。姐三年前也走了。
秦川合上帳本,走到祠堂門口。外頭潮退到了底,深槽露出黑黢黢的槽底。
娘記的帳,到三年前為止。
往後這一筆,是活人的手。
「深槽里。」他說,「還有第二條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