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秦川把昨夜那三短一長的燈語畫在紙上,擺桌中間。
孫老大湊過去看了一眼,臉就變了:「這是老輩跑船人的回執燈。意思是——知道了,照辦。」
滿屋一涼。
秦川心裡過帳:不是威脅,是應戰。人家應得還不慌不忙,跟收了帖子赴宴似的。
「泥路這一網,照撒。」他說,「但加一道保險。帳本假轉移,真帳分三份拆開,許文靜、周美玲、啞叔,一人背一份。誰也不知道另外兩份在誰身上。」
許文靜頭一個反對:「啞叔那份不行。全村就他嘴上說不出話,真出事,他連喊人都喊不了。」
周美玲倒站啞叔這邊:「就因為他喊不了,才沒人防他。」
啞叔自己拿炭在牆上劃拉:[我跑得慢,但沒人搜啞巴。]
秦川點頭,然後把話挑明:「啞叔那份,是一捆白紙。只有封皮是真帳皮。」
啞叔盯著他看了半天,拿炭在牆角畫了個歪歪的笑臉。
這老小子認了,還覺得這手損得漂亮。
白天,灘上照常熱鬧。
林秋月把蟶竿重新排了一遍,這回不是暗樁,是量尺。每根竿的間距她都算過,灘上誰走過,碰倒哪根、碰歪哪根,泥印方向能倒推出腳步路線。
孫氏兄弟領著村民挖蟶、翻蛤,一村人幹得熱火朝天。趙老蔫推著板車沿灘收貨,車斗底下壓的換成一張浸過桐油的粗網,沉進泥里不反光。
老頭收貨收得直哼哼,還打了個酒嗝。真的。
午後低潮,秦川帶人把泥路東段翻鬆,底下埋了三道撓鉤索,索頭拴在礁石根上,泥面拿海水養平,看不出一點痕跡。
孫老二蹲在岔口,故意多踩出一串腳印,踩得毛毛躁躁:「給對方一個念想,覺得搬帳本的毛手毛腳,抄近道能撿著便宜。」
秦川看了眼那串腳印:「你這毛手毛腳,是本色出演。」
孫老二:「……那我謝謝您。」
轉移帳本的人選上,周美玲開口要當背帳人,誰勸都不聽。她把銅哨拍在桌上:「當年打燈的哨是我爹的。這回這筆帳,得分我一節。」
秦川盯著她看了半天,沒駁。只把自己的撬蟶刀解下來塞給她,刀鞘往她腰上一系,手多按了兩秒。
「帳是假的,人是真的。跑的時候別回頭。」
門口,林秋月和許文靜對視一眼,同時撇嘴。討債的沒討成,倒先把人拴住了。
秦川蹲回去接著理索,心裡那本帳攤開一頁:今晚真正的餌是包袱,真正的網是人。他要的不是抓倆跑腿的,是那條缺半根小指的手背後的線頭。
入夜。假帳本用褪色的藍布包袱裹好,周美玲挎著走泥路,孫老大隔三十步綴在後頭。秦川伏在灘邊礁石後。林秋月守著潮表掐時辰,今夜子時轉大潮,泥路東段正好被潮水切斷,退路只剩一條,正好趕進網口。
三更,泥路東頭有動靜。
不是一個。兩個。
前頭那個背著漁叉。後頭那個空手,走路偏外八。
秦川心頭一緊。外八,是冷庫外逃走的那雙腳印。空手這個,就是殺魚手押著的「病人」。
對方沒踩岔口近道,貼著水線走,繞開了翻鬆的泥段。
比預想的精。秦川在心裡把套子又緊了一圈:不入套,那就收口收得再快一點。
倆人沒撲周美玲,抄小路斜插過去搶包袱。周美玲照秦川教的,包袱一甩手滾下灘,轉身就跑。
背漁叉的追包袱,外八的追人。
十幾步,外八的手已經夠到她後領:
撓鉤索拉響。
沒套住外八,先絆翻了追包袱的。漁叉脫手,扎進泥里。孫氏兄弟從礁石後合圍,外八的被四個人按進泥里,五花大綁。
秦川掰開他的嘴。後槽牙位置藏著個蠟丸,已經被咬破一半,紙漿化了一半。
不是要跑。是要在被抓之前,把嘴裡的東西毀掉。
蠟丸殘片上能認出半個字:周。
秦川心裡那本帳嘩啦一響。姓周。這村里姓周的,攏共兩戶。
外八的被綁在礁石上,忽然笑了。笑著笑著,開了口。
「二十年前那船,姓周的欠下的。」他沖周美玲抬抬下巴,「丫頭,你回家問你爹,船沉那晚,甲板上站著幾個人。」
周美玲舉著撬蟶刀的手當場僵住。
秦川喝止。可這句話像根刺,扎進每個人耳朵里,包括藏在礁石後頭偷聽的周爹。老頭不知什麼時候摸上了灘,臉在月色下白得跟船板一個色。
子時大潮提前頂上來,泥路東段被淹,所有人退到礁石帶。
海面上那點桅燈又亮了。還是三短一長,可尾音多挑了半拍。
林秋月盯著燈:「這不是應答。是催促。收不到回話,他就要換路子。」
話音沒落,村口方向,燈塔的光自己轉了半圈。光柱直直掃過沉船礁石那片水,掃了三遍。
塔里沒人守。
秦川帶人狂奔上塔。調燈的機關又被動過,棉芯是新的,卡簧換了方向。燈罩內側,多了兩枚並排的新指印。
都是半截。都斷在小指。
一個人,兩隻手,正好缺兩根小指。
許文靜拿帳上那半枚印子比對,指尖發抖:「是他本人。今晚他親自來了村里。」
秦川下塔的時候腳步沒停,心裡帳卻翻得飛快:能瞞著全村把周爹的哨從海底撈上來,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兩進燈塔。這人不光在村里,還一直在自己夠不著的地方看戲。
回到院裡,啞叔舉著炭,手抖得厲害。他在牆上那幅沉船圖上,把岸上打燈的那塊礁石重新圈了一遍,又在礁石底下補了一筆。
礁石是空的。底下有洞。
他寫了四個字:【洞裡還有】。
二十年前沉船最要緊的東西,沒被起走,還埋在礁石洞裡。今晚燈掃三遍,是對暗號,東西還在。守著東西的那個人,就在村里。
後半夜,秦川單獨審外八的。不問話,只把帳本攤開,翻到那頁八百塊修船錢、半枚指印的畫押,推過去。
外八的看了一眼,笑容慢慢收了。憋了半天,從牙縫裡擠出來:
「畫押的不止我一個。那年鑿船的帳,一共五份畫押,四份都在他手裡攥著。」
「他是誰。」
外八的搖頭:「你抓了我,他今晚就不來了。你要真想見,明早退潮,去礁石洞等著。他會去取東西。他必須去。那洞裡的東西,比全村的帳本加起來還沉。」
審到最僵的時候,院外忽然傳來一聲哨響。
短,尖,尾音上挑。和周美玲那隻銅哨分毫不差。
周爹「騰」地站起來,臉漲得通紅:「我的另一隻哨,擱我身上二十年,今晚才發現,被調了包!」
秦川衝出屋門。
灘上黑沉沉。那塊打燈的礁石立在退潮的水線上,礁石頂上,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盞點著的小馬燈。
燈罩上貼著一張濕透的紙條。借著燈光勉強能認出一行字,墨跡還沒幹:
「周美玲她爹,當年在船上,是掌舵的還是放哨的?」
(第8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