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透，秦川先去看燈。
那張紙條還貼在小馬燈罩上，墨幹了。他沒撕，翻過面，炭筆寫了一個字：
等。
寫完貼回去，把燈芯捻小半截。看對方接不接這一招。心急的人會來回話，不急的人會按原計劃走。不管哪種，都是情報。
回村路上他心裡過帳：紙條問「掌舵還是放哨」，出題的人自己肯定有答案。這一問不是問，是探。探周爹的口風，也探村里誰慌。
灘上安靜得反常。潮水一下一下舔著泥路，沒人說話。
周美玲回家摔了門。撬蟶刀拍在灶台上，刀把震得跳了兩下。
「說全。」
周爹蹲在灶前，煙鍋裝了又磕，磕了又裝，抖了半天，才吐出半截：「我是放哨的。那八百塊，是封嘴錢。船沉那晚，我在礁石上打燈，甲板上幾個人，我一個沒看清。」
門口站著秦川。老頭說到「掌舵」兩個字時，煙鍋在嘴邊停了一停。
停了，就是有話。秦川沒點破，退出門檻，心裡把另一筆帳翻開。
掌舵的人，兩隻手離不了舵把子，腰上掛什麼哨？可那隻銅哨在周爹身上掛了二十年。只有一個解法，哨不是他的，是船沉之前，真正掌舵的人塞給他的。
出題的人知道答案才出題。周爹要是答岔了，那邊就知道老頭嘴不嚴。
秦川走到院裡，正撞上林秋月從灘上回來，手裡拎著兩根倒了的蟶竿。
「夜裡有人進村。」她蹲下，指頭順著泥印比劃，「村西進來，繞到周家後牆根，站了半炷香，沒進院，貼牆聽。原路退的。」
她把尺往泥里一插：「左腳印深，右腳印淺。這人一條腿有舊傷，走了不止一年。」
秦川盯著那串印子。左深右淺。他把這四個字記死。
兵分兩路。許文靜守假帳本，順手核真帳的數；林秋月上燈塔，「塔是他的眼，咱先把眼占住。」秦川帶孫氏兄弟下礁石洞。
周美玲非要跟去，八頭牛拉不回。
秦川拗不過，把自己的干棉襖脫下來裹她身上，又伸手把她腰裡的撬蟶刀抽回來，別到自己腰上。
「刀我拿著。你就扶我下水，別的一概別碰。」
「憑什麼。」
「憑你昨夜手僵了一回。」他說，「下回僵，不能是在水裡。」
周美玲沒再吭聲。
退潮。秦川憋一口氣摸進礁石根，指頭在石縫裡探，摸出一道人工壘的封口。石片咬合得嚴實，二十年海水沒衝垮。
撬蟶刀起開三塊石片。洞裡沒有金銀，一隻老木箱，桐油布裹了三層。抱出水時，箱縫往外冒陳年的咸腥。
孫老大接箱子，胳膊沉得一墜：「這分量，壓手。」
開箱。
頭一層是當年那船貨的底單，底下壓著一塊船名牌。白紙黑字，秦川一行一行看下去，越看越冷。
船不是遇風浪沉的。是貨主自己僱人鑿沉的，吞的是一整船代賣的魚貨錢。
底單上按了五個手印。四個被硃筆劃掉。
第五個手印，十指齊全。
秦川捏著那張紙，半天沒動。缺兩根小指，是後來自己斷的。斷指不為疼，為的是讓這雙手在別處按過的印子，認不出來。
好狠的一雙手。
箱底還壓著一張賠償字據，領錢那一欄的名字泡爛了，只剩半個「水」字底。
秦川把船名牌翻過來。背面刻著一行小字：
船錢四六分，東家六，掌舵四。
孫老大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倒抽一口氣：「掌舵的分四成？」
周爹那八百塊，不過是塞嘴的零頭。真正掌舵的那個人，分得最多，活得最安穩，還躲了二十年。
村里同時出了事。
殺魚手一早把那個「病人」扔在了村口。人還有氣，嘴被麻線縫了半邊，手裡攥著半片魚鱗。
許文靜捏著鱗片看了半天，臉色一點點變：「黃花魚的鱗。這個季節，黃花魚根本沒到汛。」
假鱗片是信號。貨沒丟，人一直有人看著，而且看得離周家很近。
燈塔那邊也響了。
林秋月下塔巡查，在塔基底下按住一個人。趙老蔫。老頭蹲在那兒收他的桐油網，網頭不偏不倚，正沉在礁石洞口外三步。
被按住也不慌，酒嗝照打：「我在這塊灘上收了二十年貨，哪個洞裡有螃蟹，我比你們門兒清。」
秦川蹲到他跟前，看了很久。
這老頭的蔫，是裝了二十年的。
「洞口外三步。」秦川說，「你撒網撒了二十年，回回撒這麼准？」
趙老蔫不吭聲了。
審到半晌，他認了。當年在船上燒火，第四份畫押有他一個。可他攤開雙手，十指齊全。
「斷指的是東家本人，自己剁的，為的是讓畫押認不出。」
他這二十年是拿工錢看洞的。每月初一，村口老槐樹下掛一盞馬燈，燈底下壓著工錢。東家從沒露過臉。
「但你記住了一樣。」秦川說。
趙老蔫點頭：「東家走路，左腳深，右腳淺。」
兩條線，對上了。和林秋月量出的泥印，分毫不差。
一直沒說話的周美玲，忽然開口。她問趙老蔫，東家教沒教過別人打燈。
老頭搖頭。
周美玲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：「我七歲那年，灘上有個撐排子的叔，教我打燈語。說等我長大，這灘上的燈歸我管。」
「那人戴爛氈帽，說話用手攏著嘴。我記不清臉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只記得那雙手套。少了兩根指頭。」
全場沒人接話。只有潮水響。
秦川心裡那本帳嘩啦啦翻到底。教她燈語的人，就是斷了兩根小指的人。她七歲學的燈譜，二十年後被同一雙手在海上打給她看。
這不是隨口教的。是存了二十年的局，把丫頭當燈罩，把燈芯早就埋好了。
當晚，村口老槐樹下真掛起了一盞馬燈。
燈下壓著一張濕紙條。這回不是問周爹，是寫給周美玲的：
「丫頭，哨吹得比你爹穩。明晚子時，洞口交箱，你一個人來。燈你打，人我帶。」
落款沒有字，只有一串燈語點子。
秦川按燈譜譯出來。譯到第三個點子，他的手停了。周美玲湊上去，眼淚當場砸在紙上。
那串點子，譯出來是個稱呼。是那人當年在她手心裡一筆一划寫下、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名字。
她管那人叫了整整三年的：
乾爹。
（第83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