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從礁石後站起來,一步一步往灘上走。
孫老大在後頭拽他袖子,沒拽住。
斷指人舉著燈,燈沒放下。秦川走到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站定,先看手。
「東家斷的是兩根小指。」他說,「你這手套,指頭的位置是棉花填的。填得挺勻,走路都不硌。」
燈舉在半空,晃了一下。
塔里,周美玲屏住呼吸。孫氏兄弟的手都摸到了腰上的魚刀。
「捎話的不自己上岸。」秦川往前又走了一步,「你上岸了。捎話的,什麼時候輪到自己跑腿?」
那人把燈放下了。
放得很慢,擱在礁石上,跟擱一件用不著的東西一樣。
「東家病重,起不來床。」他開口了,嗓子是海上泡出來的啞,「托我收燈換貨。貨在船上,錢在箱裡。一手燈,一手人。」
說著,他從懷裡摸出個物件,拋過來。
一枚舊銅哨穗,繩頭打著結。
「當年他上船,哨穗是我給打的死結。」那人說,「問他乾爹去。對不對得上。」
秦川捏著哨穗沒吭聲。
塔里的周美玲先對上了。那結她見過,乾爹腰裡的銅哨,繩頭就是個死結,解都不讓解。她扶著塔梯,心口一下一下地緊。這人真認識乾爹。
不是編的。
秦川把哨穗揣進兜里。
「換貨可以。」他說,「箱子明早進祠堂,村里放不下。要換,今夜就換。你跟船進來?」
那人往村里望了一眼。
望的那一眼,秦川看在眼裡。祠堂方向黑著,可「箱子明早進祠堂」這話,昨夜就有人蹲在牆根聽去了。現在這話從秦川嘴裡再過一遍,餌就下齊了。
「船進不來,吃水太深。」那人說,「我帶人上岸取。」
「請。」
秦川轉身就走,走得像急著回去搬箱子。
灘後頭,孫老大已經帶人埋了三張大拽網,網腳拿沙虛掩著,蟹籠沉在退潮溝里,引繩一直拉到礁石後面。老漁民下網,下的是魚,今天下的不是。
孫老二蹲在網後,心裡直打鼓。這斷指人一身橫肉,手上繭子厚得像船板,真動起手來,他們哥倆未必是對手。可那小子連人家手套里填棉花都瞧出來了,他埋的網,能差得了?
他捏緊了引繩。
灶房裡,許文靜守著真乾爹。
機帆船一聲擦底的悶響從海上滾過來,地皮都顫了顫。灶房裡那人渾身一抖,一把搶過炭筆,往灶台上劃。
筆畫深得摳進磚縫。
「收燈的不是東家的人。他是水生。裝死的水生。」
許文靜盯著「水生」兩個字。
眼前那本損耗冊翻頁的聲音,她自己耳朵里的。死人領的撫恤,領款人水生嫂,簽字欄撕掉了名字。
死人沒死。活人領錢。撕名字遮的,就是這隻還活著的手。
她坐了半晌,起身,去翻村公所底冊。
翻到水生嫂那一頁。領完撫恤第二年,「改嫁」離村,戶口遷去鄰縣碼頭。遷出的保人畫押那一欄,沒名字,只有一枚腳印,泥模子按的。
左深右淺。
許文靜把這一頁的角折好,塞進棉襖夾層,跟手印頁縫在一處。縫完她只說了一句,是對著灶房說,也是對著二十年的帳說的:
「這回,紙真落在人手裡了。」
灘上,斷指人——現在該叫水生,帶著兩個船上的,往村里走。
走到半道,他停了。
灶房方向,窗紙後頭火光閃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水生的臉當場沉下來。村里藏著活口,活的還是能寫字的。寫出來的東西在,他水生就還是個死人。
他抄起船槳,回頭就往孫老二頭上掄。
孫老二耳朵尖,槳風先到,他一矮身,槳砸在肩上,人滾出去半個身位。孫老大從沙里躥起來,兄弟倆一左一右咬上去。水生槳沉,一槳掃一個,孫老大被掃得退了三步,嘴裡罵罵咧咧。
秦川沒動。
他站在礁石上,吹了聲唿哨。
退潮溝里,十幾根引繩同時繃起。蟹籠出水,水聲嘩啦一片。水生正撲向孫老二,腳下的沙忽然一空,他連人帶槳栽進了拽網裡。
越掙越緊。
老漁民下的網,魚頭朝里,尾巴朝外,進來就別想掉頭。水生在水裡沙里滾了三圈,網繩勒進肉里,兩個幫手被孫氏兄弟按住,一人膝蓋上坐著一張魚刀。
秦川走過去,蹲下,扯住那隻手套。
「借你的手看看。」
手套拽下來。
手電照上去。
灘上所有人都愣了。
十指齊全。一根不少。
孫老大啐了一口:「好麼。東家底下還有東家。」
秦川沒笑。
他捏著那隻手翻過來看。掌心沒繭,指頭細,握過筆的手。斷指的底細他知道,水生知道,可這人連斷的是哪兩根、手套該填哪兩個位置都知道。
冒充的。二十年押貨的帳摸得門兒清,就等穀雨船來,黑吃黑。
可斷指的底細,村里泄出去的,不止周爹那句煙鍋話。
秦川把這顆釘子在心裡又記了一筆。
中間人被捆在礁後,嘴硬得很,問什麼都是一句「海上討生活的,規矩懂」。
秦川不問第二遍。他只說了八個字:
「船擱淺了,貨搬不動。」
想了想,又補一句:「你一個人搬。天亮潮退,三條船的漁民都來看熱鬧。到時候你替誰黑吃黑,漁民們替你傳。」
中間人扛了不到半炷香。
真東家從來不上海船。每年穀雨前後,只到燈塔底下取一壇酒,趙老蔫送的,送了二十年。取酒,就是驗貨,就是傳令。
今夜,正是穀雨前第三天。
林秋月那頭,幾乎是同一時辰出的結果。
塔基那塊磨亮的石板,泥印是新的。邊上一枚酒罈碎茬,湊近了聞,還帶著酒氣。
今夜有人進過塔基暗格。就在他們守灘的這一個時辰里。
她量完印子,回身,對秦川只說了三個字:
「塔里有人。」
周美玲在塔里管了十年的燈。塔底那間暗格,她從來不知道能開。
話音沒落——
塔上的燈,自己轉了起來。
周美玲就站在燈室里,兩隻手空著。
燈沒經人手。機括在塔基,暗格連著燈室。燈按一套熟極而流的原譜,一板一眼,往外海呼叫。
秦川的臉沉下去。暗格里那隻手,在叫第二條船。機帆船隻是提貨的先頭。穀雨主汛一到,後面還有船。
周美玲沒慌第二次。
她咬牙撲到燈前,搶進機括燈的譜路里,插進自己的錯位譜。表面應和,每七個點子拐半拍,暗格里呼叫的原樣篡改成擱淺譜。
外海的接應船,也一頭扎向礁區。
秦川在塔梯上看著她打完最後一組,沒說話,把干棉襖解下來,系在她肩上。
丫頭七歲學的譜。今夜一手引沉了一條船,一手又要引第二條。
他把真乾爹抬到塔下,讓他隔著石板對燈。
教譜的人聽譜如聽人。真乾爹貼著塔基,聽了三組,抖著炭筆寫:
暗格里打燈的手法,起手第一個點子是壓舵點。全船,只有一個人習慣這麼打。
當年的帳房先生。船是他鑿的,譜是他偷的,人,是他自己藏進塔里的。
秦川還沒來得及消化,塔里的燈,換了譜。
一套誰都沒見過的新譜。點子生僻,節拍古怪,長長短短對不上任何一本燈譜。
周美玲不識。秦川不識。
真乾爹愣住了。
他盯著塔基石板,看了半晌,炭筆一筆一划地寫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:
「這套譜,是船沉那晚,大副在海底打的燈語。這個譜,只有死人才會。」
秦川抬頭,望向塔頂那盞自己轉著的燈。
鑿船的不止一個。裝死的不止一個。藏進塔里的,未必只有一個。
「守住三條路。」他壓著嗓子,「別驚動塔里的手。穀雨前這三天,一條魚都得從我們眼皮底下過。」
潮水開始退了。
擱淺的機帆船船身慢慢傾斜,吃水線一寸一寸露出來。
船幫上一排新刷的黑漆。
不是舊貨箱的顏色。是剛上的漆。
(第85章完)